深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湿冷的空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年末的最后一周,大家都在做年终收尾,同时心思已经飘向了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
苏晞薇的办公室在23层,落地窗外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蜿蜒的珠江。
她的桌上摊开着年度总结报告,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却迟迟没有落下新的字句。
距离那场小年夜庆功宴已经过去五天。
这五天里,她和顾聿珩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职业距离。
邮件往来礼貌周全,会议上的发言严谨专业,走廊相遇时点头致意。一切都符合上司与下属的最佳范本。
“苏总监,技术部的年度数据报告发你邮箱了。”助理小杨敲门进来,放下一个文件夹,“另外,行政部统计春节留守人员名单,需要你部门今天下班前确认。”
苏晞薇点点头:“我们部门都回家过年,我来值班吧。”
小杨愣了一下:“可是苏总监,你不是买了回湘城的高铁票吗?后天下午的。”
“可以改签。”苏晞薇平静地说,“年终收尾还有些细节要处理,我晚几天再走。”
真实的原因是,她知道顾聿珩每年春节都会留在深城。顾家父母常年旅居海外,国内没什么亲戚,他通常会在假期处理积压的工作。
既然说了要远离,就从物理距离开始。
小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区隐约传来的欢快交谈,有人已经在讨论年货和回家行程了。
苏晞薇重新把视线投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年度总结报告需要客观、精准、不带个人感情,这正好符合她此刻的需求。
与此同时,顾总办公室里,顾聿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红色装饰,灯笼、春联、福字,一片喜庆的海洋。
他手里拿着一份人事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的离职记录。那个被苏晞薇接替的岗位原员工,现在在一家初创公司做得不错,上个月还拿到了季度优秀员工。
他确实算计了苏晞薇的职业路径,但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那些机会是铺好的路,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脚踏实地走出来的。
只是现在,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岔口。
内线电话响起,秘书的声音传来:“顾总,苏总监提交了春节值班申请,但她部门其他同事都正常休假。”
顾聿珩沉默了两秒:“批准她的申请,把我的名字也加进值班名单。”
“可是顾总,你往年……”
“照做。”
挂断电话,他坐回办公椅,打开邮箱。收件箱最上方是苏晞薇半小时前发来的年度总结初稿,附件命名规范,正文简洁专业。
他点开文档,一字一句地读。
报告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未来规划清晰。只是在提到领导支持的部分,措辞格外官方,像是从公司宣传册上直接摘抄的套话。
顾聿珩苦笑着靠在椅背上。这才是苏晞薇,生气时不是大吵大闹,而是用更完美的工作表现划清界限,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专业的铠甲里。
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有一次因为被他无意间打翻了颜料盒,她整整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只是每次见面时,都会拿出新画的素描给他看,一张比一张画得好。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看似温顺的邻家妹妹,骨子里有多倔强。
下午三点,公司召开年终最后一次管理层会议。
苏晞薇提前五分钟到达会议室,选了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笔记本、钢笔、水杯依次摆好,她低头检查手机上的高铁改签信息,后天下午的票已经改到了大年三十早上。
改签费不菲,但她松了口气。
同事们陆续进场,互相问候着春节安排。
市场部的张总笑着问:“苏总监什么时候回湘城?听说高铁票特别难抢。”
“今年晚一点走。”苏晞薇礼貌微笑,“还有些工作要收尾。”
“年轻人真是拼啊。”张总感慨,“不过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呢。”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顾聿珩走了进来。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这是很少见的随意打扮,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开始吧。”顾聿珩在主位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年终总结。轮到苏晞薇时,她起身走到投影前,语调平稳地开始讲解。
“领航者计划第四阶段超额完成目标,用户生成内容占比达到43%,生态标杆案例增加至27个……”她切换着PPT页面,每个数据都烂熟于心。
顾聿珩坐在长桌另一端,目光落在投影上,又似乎穿过了屏幕,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冬日的阳光,看似没有温度,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她刻意不往那个方向看,专注于自己的汇报。
“基于以上成果,建议明年第一季度重点推进……”苏晞薇的话突然顿住了。
PPT的最后一页,本该是明年规划提纲,此刻却显示出一张照片,瑞城的雪景,山顶皑皑白雪,山脚下是绿意盎然的草地。
那是顾聿珩在瑞城出差时拍的照片,曾经在聊天时发给她看过。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晞薇迅速点击鼠标想要切换,却发现这一页被锁定了。
“抱歉,文件可能出了点问题。”她保持镇定,试图退出演示模式。
“就这样吧。”顾聿珩突然开口,“这张图很好,站在山顶看远方,才知道来路与去路。”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晞薇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指节泛白。她终于抬眼看向他,第一次在这几天里直视他的眼睛。
顾聿珩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和一些她不想看懂的东西。
“会议继续。”他移开视线,对其他人说。
苏晞薇僵硬地回到座位,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如坐针毡。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偶尔扫过,每次都会让她的后背绷紧。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窗外华灯初上。
同事们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互相道着“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