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松憩客栈以后，孩子们一个个都累坏了，谁也没剩下多少力气再到处折腾。
杰克欧和斯夸希难得乖乖爬上床，比平时早了不知道多少；庞波本来还想硬挤出一点时间再打会儿游戏，结果连加载画面都没撑过去，游戏机还缠在藤蔓里，自己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至于派拉索尔，早就蜷在摇篮正中央缩成了一团，随着呼吸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没过多久，整个房间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极光淡淡的紫色辉光透过玻璃洒进屋里，还有夜风从阳台外缓缓吹过的声音。
亚伦在路瑟身边躺了好一会儿，一直盯着头顶的木制天花板，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睡觉的样子。过了一阵，他终于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用疾风心常春藤编成的小窝，又怕把孩子们吵醒，于是压低声音叫了一句：“艾克尔。”
那只渡鸦正趴在窝里看手机，听见声音后连头都懒得抬。“干嘛？”
“‘父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亚伦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还有，你以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一直闭着眼睛休息的路瑟听见这话，也慢慢睁开眼睛，朝艾克尔那边看了一眼。
艾克尔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用喙理了理自己有些乱掉的羽毛，这才用一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道，仿佛亚伦问的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就是个以前的称呼而已。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现在再翻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如今，我只是艾克尔。”
“好吧，我知道了。”亚伦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艾克尔重新闭上眼睛，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还没安静两秒，亚伦又开口了：“不过啊，艾克尔，你记住，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以后要是有什么心事，随时都可以跟我们说，别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里哭。”
“谁他妈偷偷哭了？！”艾克尔瞬间炸了毛，差点直接从窝里蹦起来，“你是不是想让我在你那颗榆木脑袋上直接啄出十个窟窿？！”
亚伦赶紧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肩膀却因为憋笑不停地发抖。“嘘！小声点，小声点！孩子们都睡着了！”
“滚蛋！”艾克尔最后狠狠骂了一句，干脆背过身去，把后脑勺对准两个男孩，又气呼呼地把脑袋塞进一边的翅膀下面。“我要睡觉了。你们两个再敢吵一句试试看。”
亚伦看着从小窝边缘露出来的那截黑色尾羽，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又悄悄凑到路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怎么也压不住里面那股兴奋劲儿：“父神诶！你说艾克尔以前到底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在神明里面，有资格被这么称呼的肯定也没几个吧。”
“不知道。”路瑟同样压低声音回答，视线也跟着飘向那个小窝，“猜不出来。”
其实路瑟一直都知道，艾克尔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可他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这只渡鸦过去究竟是谁。神明也好，恶魔也好，或者干脆是什么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存在，对路瑟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因为他现在认识的艾克尔，就是一个见谁都要骂上两句、天天嫌弃食物却每次都会照吃不误的家伙。他一天里大半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刷手机，看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却又总会默默照顾着路瑟、亚伦和孩子们，哪怕嘴上永远摆出一副“关我屁事”的模样。
对路瑟来说，这些事情远比过去那些早已尘封的身份和称号重要得多。
亚伦显然没有路瑟那么淡定，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拼命拼凑自己的理论了，越想眼睛就越亮。“艾克尔认识刻耳柏洛斯，又认识苍蓝之主，甚至连黯月之主都跟他有关系，所以他以前肯定是来自深渊的神明！你想想看，如果他其实是九大深渊君主之一，那也太酷了吧！”
路瑟认真想了两秒，最后只说道：“也不是没可能，不过还是别逼他。如果艾克尔不想说以前的事，那就别问了，反正他现在只是我们家的艾克尔。”
“嗯，也是。”亚伦笑了起来，又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们家的艾克尔。”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明天我们应该带他出去吃顿好的。今天那只蠢得要命的三头狗明显把他心情弄坏了，总得补偿一下吧。”
“披萨。”路瑟说道。
亚伦毫不犹豫地点头。“行，那就吃披萨。”
说完，他翻了个身，像平时一样伸出双手把路瑟搂进怀里，又顺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这才闭上眼睛。路瑟也在他怀里动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后便安静下来，很快，他的呼吸便逐渐变得平稳而规律。
没过多久，两个人都睡着了。小窝里，艾克尔悄悄把脑袋从翅膀下面探出来一点，看了床上的两个臭小鬼一眼，忍不住低声嘀咕：“两个臭小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脑袋往翅膀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只是这一次，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的眼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
临近黎明。
“嗯……？”路瑟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一轻，像是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于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他几乎还没完全清醒，两只手就已经凭着本能抬起来，搂住了抱着自己的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睡意朦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依然一片漆黑，于是他把脸重新埋进对方肩膀附近，小声嘟囔道：“……亚伦？”
“醒一小会儿就好。”亚伦轻声说道，动作也放得很轻，“看完我们就回来继续睡，我有个东西想带你去看看。网上的人都说，来了诺蒙要是一次都没看过这个，那基本就算白来一趟了。”
路瑟把双臂往亚伦肩膀上又收紧了一点，困得连眼睛都懒得再睁开，直接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不叫孩子们吗？”他声音含糊地问。
“太早了。”亚伦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抱着他往门外走去，“而且他们等会儿还得起来参加开幕式呢，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亚伦抱着路瑟来到阳台，两人一起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坐下。路瑟靠在他身边，肩膀几乎和亚伦贴在一起，而亚伦则顺手扯过一条薄毯，把两个人一起盖住。
从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将东方辽阔的地平线尽收眼底。皮提斯巨大的松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而更高的天空中，诺蒙的月亮依旧高悬着，明亮的月光洒在下方云海之上，为那些层层叠叠的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两人就这样裹着毯子依偎在一起，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景象。几分钟后，路瑟忽然发现星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一个无比庞大的身影正缓缓朝天空中央走去——那正是执掌诺蒙之月的巨牛，墨涅翁。
墨涅翁缓缓张开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顿时笼罩了高空中的月亮，将它一点一点朝自己拉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轮明亮的月亮也在不断缩小，不过短短一分钟，便整个落入了墨涅翁口中，被她一口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墨涅翁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西方走去。那庞大的身影踏过星空，很快便一点点远离了两人的视线。
随着月亮消失，整个天空也跟着暗下去几分。可这样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多久，东方地平线的尽头便渐渐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带，紧接着，远方隐约传来了清脆而沉重的马蹄声。
下一刻，一辆巨大的战车从地平线尽头缓缓升起，前方由四匹生着洁白羽翼的骏马牵引。战车后方拖曳着诺蒙刚刚苏醒的太阳，带着它一路驶上天空，将清晨与白昼送往整个世界。
而站在战车之上的，是一名身形高大、披着闪亮铠甲的男人。他手中紧握缰绳，任由晨光从盔甲表面流淌而过——正是引昼者，拉加。
当整辆战车彻底越过地平线时，后方刚刚升起的太阳忽然爆发出一阵庞大的光浪，像潮水一样席卷过整个天空。最先绽放出来的是如同燃烧一般耀眼的金色，紧接着又变成橘红、深蓝、淡紫与银白，之后还有更多连路瑟都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色彩。
一道又一道光浪掠过诸天，从高空一路扫向整个诺蒙，仿佛天地本身都被染上了新的颜色。整片天空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色彩海洋，绚烂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路瑟仰头看着那片天空，眼眸中清晰倒映着不断变化的光芒。他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去形容眼前这一幕，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哇，看来这么早爬起来还真值。”亚伦仰着头忍不住感叹了一声，眼睛几乎一直追着那辆战车，“拉加看起来也太帅了吧。”
“燃日者更帅。”路瑟很快回了一句，语气听上去相当认真。
亚伦立刻转头看向他，笑得眼睛都快眯没了。“塞默斯之主才是最帅的。”
说完，他又重新看向天空中飞驰的太阳战车，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显不怀好意的光。路瑟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你又想干什么？”路瑟皱着眉问。
“看着就行。”亚伦压低声音笑了两声，那副表情一看就没准备干什么好事。
他朝着高空中的太阳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下一秒，他猛地握紧拳头，又朝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拽。
“吱——！！！”
一阵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猛然划破整片天空，原本正在向前移动的太阳竟然瞬间定在了原地。就连拉加驾驶的战车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向后扯了一下，四匹飞马身上的缰绳顿时绷得笔直。
毫无防备之下，那四匹飞马同时被扯得向后仰起了身子，眼睛瞪得老大，舌头都从嘴边甩了出来。刚才那副神圣威严的气势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场面一时间甚至有些滑稽。
拉加：“？？？”
路瑟：“……”
亚伦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却还是因为憋笑抖个不停。看他那副模样，显然已经快忍不住笑出声了。
天空中的拉加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低头检查起自己的战车。确认车轮、缰绳和各处结构都没有问题之后，他又转身跑到太阳旁边检查，甚至还伸手在那个巨大的发光球体表面敲了两下，活像一个正在研究机器为什么突然停工的工程师。
似乎怎么检查都没有发现异常，拉加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眯起眼睛，重新走回战车前方，随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下一刻，一股庞大无比的史诗级力量从他体内猛然爆发，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整片云海都在那股力量下翻涌震荡，仿佛天空本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谁？！！！”
拉加愤怒的吼声瞬间传遍恩尼亚基尔，震得远方的云层不断翻滚。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道又一道强大而古老的意志从诺蒙各处苏醒，纷纷朝天空投去了目光。
大地之上，几座高塔和世界之门接连亮起了光芒，隐藏在云层深处的宫殿中，也有一道道沉重的视线穿透天幕落向高空。甚至就连远方的几座山脉都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沉睡在群山之下的庞然大物被那声怒吼惊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亚伦一看到这个阵仗，立刻把手老老实实放了下来，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他脸上那副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仿佛刚才的一切跟他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拉加站在高空中四处扫视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最后，他只能皱着眉动了动嘴唇，似乎正通过某种方式和其他人快速交流着什么。
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他这才重新抓紧缰绳，催促着那四匹依旧有些发懵的飞马继续向前。太阳战车也终于重新动了起来，一点点回到原本划过天空的轨迹上。
“以后别再这么干了。”路瑟伸出手，在亚伦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抓到。”
“嘿嘿，我就随便闹一下嘛。”亚伦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反而笑得相当得意，“放心，他们绝对查不到我头上的。”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充满睡意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亚伦和路瑟同时回过头，只见杰克欧正站在阳台门边。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条小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颗刚从床上滚出来的小南瓜。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亚伦有些意外地问。
“我听见有人叫得特别大声……”杰克欧一边嘟囔，一边拖着毯子往这边走。毯子的下摆一路蹭过木地板，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可能只是有人一大早在锻炼吧。”亚伦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弯腰把这个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南瓜抱了起来。
杰克欧顺势缩进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饿了，我们有东西吃吗？”
“冰箱里应该还剩一点蛋糕。”路瑟从躺椅上站起来，一边整理身上的薄毯一边说道，“我去给你拿，不过只能吃一小块。肚子留点地方，等会儿我们还要出去吃早餐。”
“好！！”杰克欧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声音也跟着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