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路瑟和亚伦还沉浸在大流那令人震撼的壮丽景象中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喇叭声。

“嘀！嘀！”

两个男孩同时转头望向阿刻戎河，很快便发现，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河面朝这边移动。

那是一辆破旧得不像话的黑色巴士，看上去就像刚被人从废品站里硬生生拖出来的一样。车身两侧大片油漆早已剥落，裸露出来的金属框架爬满了斑驳锈迹，车窗上更是布满划痕和污垢。好几个地方还有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车身缓缓往下淌，也不知道究竟是机油，还是某种更加恶心的东西。

最诡异的是，这辆巴士根本没有轮子。翻滚的黑雾在车底不断涌动，将整辆车托在距离水面几英尺高的地方，带着它紧贴阿刻戎河一路向前滑行。

“嘀！嘀！”

喇叭声再次响了起来。

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是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老妇人。她弓着背，长长的鼻子像鸟喙一样向下弯曲，全身裹在一块宽松的白布里，一双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她那锐利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驾驶着巴士一路驶向下方的阿普诺斯。

透过那些脏兮兮的车窗，隐约可以看见车厢里坐着十几个乘客，而其中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什么正常生物。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脖子长得离谱的幽灵，那颗脑袋几乎都快垂到地板上了，却始终一声不吭。另一边还有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被粗大的黑色镣铐牢牢锁在座位上，而就在那具尸体旁边，一个长着四条手臂、瘦骨嶙峋的生物正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不停发抖。

码头上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辆诡异的巴士，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它。

“我靠，那不是幽灵巴士骑士吗？地狱的信使之一！”

旁边一个女人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他们卖不卖地狱观光票？”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卖啊。”

女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单程票。”

“滚你的。”

亚伦双手趴在栏杆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辆从他们面前驶过的古怪巴士，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太酷了！我以后也要弄一辆。”

路瑟瞥了他一眼，居然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以。”

艾克尔猛地转头看向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以个鬼啊！你怎么什么都顺着他？”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指了指那辆逐渐远去的幽灵巴士。“大流在上，你自己就是死神，想什么时候去深渊就什么时候去。你们弄这么一辆破巴士回来干什么？难不成还真打算每天开着它出去兜风？”

“好玩。”路瑟替亚伦回答道。

艾克尔沉默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咕哝：“你也太宠他了。”

亚伦顿时笑了起来，扭头冲他挑了挑眉。“嘿，别因为他不给你买，你就在这儿吃醋啊。”

“说得好像我稀罕一样。”艾克尔嗤了一声。

亚伦刚想继续拿他开玩笑，人群中却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原本还算轻松的码头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纷纷抬头望向阿普诺斯的方向。

“那是一个……史诗恶魔吗？”

“史诗个屁！那东西至少也是上位恶魔吧？赶紧走，我们得离开这儿！”

“跑什么？”另一个男人倒是显得比周围的人镇定不少，皱着眉说道，“这里可是诺蒙。哪个恶魔脑子坏了，才会专门跑到这里来闹事？”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已经飞快掏出了手机。他甚至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打开宁芙巢开启直播，将镜头对准了阿普诺斯。

“大家！快看这个！”年轻人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不少，“我现在就在诺蒙的阿克里斯圆环。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阿普诺斯附近刚刚出现了一个超级夸张的大家伙！我感觉那可能是一头强得离谱的恶魔！”

亚伦和路瑟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了过去。下一秒，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狱主门周围竟然出现了六个巨大的橙色漩涡。

它们在无尽而幽暗的虚空中散发着灼热而诡异的光芒，每一个都在缓慢旋转。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望过去，那六个漩涡简直就像悬浮在虚空中的六片巨大熔岩之海，表面不断翻涌、搅动，仿佛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亚伦还以为那是六个巨大无比的空间传送门。然而，当他仔细看清楚之后，嘴角原本还残留着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传送门。它们在看着他们。

“那是……”亚伦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眼睛。”

与此同时，阿普诺斯后方那三道原本模糊不清的庞大黑影，也终于开始一点点显露出真正的轮廓。

最先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是三个巨大得近乎荒谬的口鼻。它们看起来像狗，却又带着几分狼的轮廓，紧接着，一排排修长而锋利的獠牙从阴影中显现出来，最后出现的，则是三对高高竖起的尖耳。

三颗漆黑的犬首缓缓从那扇地狱主门后方探了出来，每一颗头颅都庞大到了难以用常理形容的程度。

站在这里，亚伦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此刻看到的并不是什么生物，而是几颗正从无尽幽暗的虚空中缓缓浮现的庞大天体。

就在不久前，阿普诺斯还显得那般宏伟，仅仅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亚伦觉得自己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可此刻，当那扇地狱主门夹在三颗庞大无比的头颅之间时，竟显得小得可怜，与它们相比简直只像个玩具手镯。

那头存在身上的黑色毛发如流水般缓缓翻涌，又像是一团浓密到化不开的乌云，几乎与周围无尽幽暗的虚空融为一体。而在三颗头颅的额头中央，全都烙着一模一样的印记——一轮漆黑的满月。

人群中显然有人认出了那个存在，下一秒，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响了起来：“那是深渊主门的守卫者！！”

艾琳妮的双眼瞬间眯起，脸上的神情也彻底沉了下来。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冲上前，一把将路瑟和亚伦拽到自己身后。“退后！离栏杆远一点！”

亚伦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却没有反抗。因为认识这么久以来，他几乎从没听过艾琳妮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话，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反倒是另一边的乌赛伊德斯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脸上完全看不出半点紧张。他耸了耸肩，慢悠悠地说道：“你反应也太大了吧，老太婆。地狱领主又不是想什么时候离开深渊，就能什么时候离开深渊。”

“对绝大多数地狱领主来说，确实如此。”艾琳妮头也没回，视线始终紧紧锁定着下方那个庞大的存在，“但别拿守门人和那些普通的地狱领主相提并论，更别小看祂。”

迈克尔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看向她。“地狱的守门人？等等，你是说那东西就是……刻耳柏洛斯？”

“别把祂的名字喊出来！”艾琳妮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把迈克尔吓得下意识往后一缩。她压低声音，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祂已经醒了，而且离我们太近。在这种距离呼唤祂的真名，很可能会引起祂的注意。”

“我们必须——”

艾琳妮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人群的喧闹、码头上的脚步声、下方奔流不息的水声，还有那个举着手机对直播观众大喊大叫的年轻人，所有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原本不断掠过栏杆的风声都彻底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亚伦猛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事情远不只是“安静下来”那么简单。迈克尔依旧保持着刚才和艾琳妮说话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海伦抱着斯夸希站在他身后，同样像一尊雕像般凝固在原地。杰克欧还张着嘴，似乎正准备说些什么，而庞波则刚爬到乌赛伊德斯的肩膀一半，维持着一个有些滑稽的姿势，显然原本是想爬得更高一点，好看清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全部静止了下来，而被定住的远远不只是他们。整座码头上的数百人都在同一时刻化作了一尊尊凝固的雕像，没有呼吸，没有动作，甚至连衣角都不再晃动。风停了，就连下方那条不断奔腾的阿刻戎河复制品，也像一幅画般定格在原地。

亚伦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路瑟，直到看见路瑟依然能够自由活动，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派拉索尔也没有被定住，艾克尔更是一副完全没受到影响的样子，也就是说，在场这么多人里，只有他们四个没有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冻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本身其实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此刻这种连风都静止的环境里，每一下落地声都显得无比清晰，甚至有种雷鸣般的突兀感。路瑟和亚伦同时循声低下头，很快便看见一个小巧的身影从栏杆旁边的石柱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狗。至少第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一只小狗。小家伙全身覆盖着柔软蓬松的黑色毛发，四条腿又短又粗，肚子圆滚滚的，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从同一个脖子上长出来的三个小脑袋。三张小脸上全都挂着一模一样的严肃表情，看起来认真得不得了。

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荒谬，以至于亚伦一时间差点忘了，他们刚刚才在阿普诺斯后方看见了怎样恐怖的庞然大物。

眼前这只三头小狗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小家伙，偏偏还在拼命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要不是现在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亚伦觉得自己多半已经冲过去把它抱起来，好好揉上一顿了。

“哟，看看你。”亚伦盯着那只三头小狗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道，“要不要吃点零食，小家伙？我身上说不定还有点吃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可微微绷紧的身体却彻底暴露了他真正的想法。说话的同时，亚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在那只三头小狗与路瑟、派拉索尔之间，余光则迅速扫过周围那些被定在原地的人。

该死，我们不能就这么跑了，把这么多人全扔在这里。如果这东西真的动手，我得想办法先把它引开。亚伦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久不见啊，小鬼。”就在这时，艾克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不少，居然敢把一个化身一路偷偷送进诺蒙。做到这一步应该不容易吧？你就不怕管着这地方的那几个小鬼发现，然后顺手把你这个珍贵的化身宰了？”

三头小狗中间的那颗脑袋缓缓张开嘴。“好久不见，G——”

“别这么叫我。”那个音节才刚冒出来，艾克尔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它，根本没给它把后面的话说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