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大家可以自由选择，是留在松憩客栈顶楼的餐厅吃晚饭，还是出去到诺蒙城里找个地方，一边吃东西一边随便逛逛。亚伦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出门闲逛的机会。

“我们去指针区吃晚饭吧！”洗完澡换好衣服后，他兴冲冲地宣布道，“吃完还能顺便逛一逛。”

“我们要出门啦啦啦！”杰克欧兴奋地把两根藤蔓甩向空中，斯夸希也立刻跟着欢呼：“好耶！”

“咕噜！”派拉索尔一听说他们要出门，也马上来了精神，围着亚伦的腿不停打转，一副生怕他们把自己落下的样子。

皮蒂亚妮原本正坐在沙发上陪斯夸希拼拼图，听见他们要出去，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带你们去逛吧！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不行，殿下。”忒克拉毫不犹豫地说道。

“为什么不行？！”皮蒂亚妮猛地转过身瞪着她，一双绿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刚刚听见了什么极其不合理的事情。

“您整个下午都在外面玩，现在该吃饭休息了。”忒克拉语气平静地说道，“而且您晚饭后还得和女神冕下通话，您忘了吗？”

皮蒂亚妮愣了一下，显然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缇娅，你还是留在这里休息吧。”斯夸希柔声劝道，“反正我们明天还能一起出去玩。”

“可是……”皮蒂亚妮明显还是不太甘心。

“我会给你带好吃的东西回来的！”斯夸希赶紧补充道。

皮蒂亚妮抿着嘴唇，看上去依旧非常不高兴，但纠结了一会儿后，最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你必须把找到的最好吃的东西带回来给我，明天我再带你们出去吃早饭。”

“好！”斯夸希马上答应下来。

“你最好别忘了。”

“我肯定不会忘的！”

皮蒂亚妮这才一屁股坐回沙发，双手抱在胸前，满腹怨念地瞪了忒克拉一眼。可忒克拉压根没有在意，只是若无其事地拿来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又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

亚伦打开EPhone，调出了指针区的三维地图。层层叠叠的建筑从屏幕上方升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微缩版的街区，各种餐馆、商店、景点和娱乐场所的小图标密密麻麻地挤在地图上，看得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挑。

“以太鳍港、星座贝壳路、泰坦之憩……”亚伦一边转动地图，一边小声念着上面的名字，“这里的东西也太多了吧。我们到底该去哪儿？”

“随便找个评价高的地方不就行了。”迈克尔在旁边提议道。

“那可不行，爸。”亚伦立刻摇头，“我们大老远跑来诺蒙一趟，要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进去吃，那不是太浪费了吗？”

他把地图转来转去，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又接连点开好几个地点查看介绍。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哦，这个地方看起来很酷！”

“你找到什么了？”路瑟抬头问道，他这会儿正低着头帮斯夸希整理领结。

亚伦顿时咧嘴笑了起来。“我敢保证，你和孩子们肯定会喜欢。乌赛伊德斯和艾克尔估计也会喜欢。”

一直以小猫形态趴在沙发靠背上的乌赛伊德斯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什么地方？”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亚伦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杰克欧马上冲了过来，伸长脖子想偷看屏幕，可还没等他看清楚，亚伦就把EPhone往胸口一按，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拜托嘛，告诉我到底是哪里！！！”杰克欧不死心地喊道。

“不告诉。”

“为什么啊？”

“因为这是惊喜。”亚伦理直气壮地说道。

“剧透可是会毁掉体验的。”庞波站在亚伦这边说道，甚至连头都没抬，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游戏。

斯夸希轻轻扯了扯亚伦的袖子，仰起头，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真的一点点都不能透露吗？就一点点？”

“不行。”亚伦毫不动摇地摇了摇头，“一个提示都不给。”

杰克欧和斯夸希顿时一起撅起了嘴。亚伦看见他们那副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弯下腰，把还在脚边转悠的派拉索尔抱进怀里。“好了好了，我们出发吧！”

艾琳妮对此倒完全没有意见，只是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等大家准备出门时，她还不忘逐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好好穿上了外套，这才放心地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当一行人走出松憩客栈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亚伦来到公共交通平台边缘，从旁边拿起一根专门给乘客使用的干松枝，在头顶挥了几下。

还不到一分钟，一只巨大的飞鼠便从高处的树枝间滑翔而下，轻盈地落在众人面前。它的体型几乎和一辆汽车差不多大，全身覆盖着柔软的棕色皮毛，身体两侧展开着宽阔的飞膜，背上还驮着一个木制客舱，里面铺满了厚厚的软毛垫。

最显眼的是，这只飞鼠头上居然还戴着一顶黄色小帽子，帽子正前方印着“公共交通”几个大字。

“它也太可爱了吧！”海伦眼睛一亮，马上拿出相机对着它拍了起来。飞鼠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立刻骄傲地昂起脑袋，还十分熟练地换了个姿势，显然平时没少被游客围着拍照。

三个南瓜第一个爬进了客舱，派拉索尔则从亚伦怀里拼命往外探身子，看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直接一头扎进飞鼠软乎乎的皮毛里。等所有人都坐好后，亚伦在客舱前方的一块木制控制面板上输入了目的地。

下一秒，飞鼠微微伏低身体，后腿猛地发力，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它张开宽阔的飞膜，顺着气流朝云海下方俯冲而去，虽然速度快得惊人，整个飞行过程却异常平稳，客舱里的人甚至感觉不到多少晃动。

埃亚里亚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而前方指针区的光芒则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所以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过了一会儿，迈克尔终于忍不住问道。亚伦头也不回地说道：“快到了，爸。”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快到了！”

飞鼠掠过一座建在几栋白色高塔顶部的广场，随后开始慢慢降低高度。没过多久，一个无比巨大的洞口出现在他们前方，光是洞口的边缘就宽得让人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巨大天坑，数百座桥梁、悬浮石梯和空中通道在坑壁之间纵横交错。一层又一层洞穴沿着岩壁向下延伸，越往深处越幽暗，最底部早已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飞鼠微微侧过身体，直接俯冲进天坑之中。随着他们穿过洞口，诺蒙庞大的地下世界也终于在众人眼前彻底展开。

“哇哦——！”几个孩子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这里的每一层洞穴都有数百英尺高，而且还向远处延伸出极其广阔的空间。地下城市中到处都是宏伟的建筑，有些依山而建，有些干脆直接从岩壁中雕刻出来，还有一些竟然倒挂在洞顶，看得人眼花缭乱。

成片的发光蘑菇几乎遍布整个地下世界，在岩石表面投下蓝色、紫色、金色和白色交织的光晕。更高处则垂落着一根根巨大无比的发光钟乳石，从远处看去，就像有人把无数巨型灯泡直接挂在了洞穴顶部。

街道、石桥和空中通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生物，其中有不少地下种族，就连亚伦和路瑟以前都从未见过。

在右侧远处，一群穿着青铜盔甲的矮人正合力拖着几辆装满矿石的手推车缓慢前行。另一座桥上，一条足足有一百多英尺长的洞穴龙正不紧不慢地爬过去，而在更深的地方，几只巨大蜗牛则沿着斜坡一点点往上爬，每只蜗牛的壳上居然都背着一间小房子。

“茅屋背蜗牛！”亚伦立刻伸手指了过去，兴奋地说道，“我以前只在照片上见过，没想到亲眼看起来这么酷！”

仿佛是在配合他的话一样，其中一座贝壳房屋的门忽然打开了。一位年迈的侏儒妇女从里面走上阳台，拿起水壶开始悠闲地给花浇水，而她脚下的整座房子仍然随着蜗牛，沿着道路慢悠悠地继续往前移动。

不远处的人群里，还有一个生物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团巨大的灰色毛球。直到它逐渐靠近，众人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毛球，而是几十只老鼠挤在一起组成的生物，它们的尾巴全都在中心处融合成了一个干瘪发皱的肉团。

“那是鼠王。”艾琳妮压低声音提醒道，“最好别一直盯着它看，它们特别讨厌别人去数自己身上到底粘了多少只老鼠。”

海伦听完立刻把视线移开了。派拉索尔倒是一点都不害怕，这条小龙一路上不停左右伸着脖子，恨不得把周围所有东西都看个清楚，一双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就在这时，一条将近六英尺长的粉红色蚯蚓从下方的一座石桥上缓缓蠕动过去。它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袍，头顶还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身体侧面甚至绑着一个小巧的皮包，看起来就像个正准备出门办事的魔法师。

“咕噜！”派拉索尔马上抬起一只小爪子，兴奋地指向那条蚯蚓。

“不许随便抱陌生人。”亚伦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咕噜咕噜！”

“不行。”亚伦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更不许随便把人带回家当抱枕。”

派拉索尔的小嘴顿时瘪了下来，不高兴地微微撅起，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回亚伦怀里。不过他的目光还是死死跟着那条粉红蚯蚓，直到对方钻进一栋古老的石头建筑后面，彻底消失不见。

飞鼠载着众人继续朝天坑深处滑翔，一层又一层地穿过不同的地下区域。有一层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发光蘑菇森林，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闪耀着梦幻光芒的地下丛林；另一层则围绕着一座巨大的熔岩湖建造，炽热的红光把整片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再往下的一层直接连通着一座规模惊人的宝石矿，裸露在岩壁上的晶石不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几乎所有能够想象得到的颜色都能在其中找到，整座矿洞看上去就像被无数碎裂的彩虹塞满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飞鼠终于抵达了天坑最底层。亚伦给了它几个奥里昂当小费，随后从客舱里跳下来，转身朝众人张开双臂，笑得格外灿烂：“欢迎来到阿克里斯圆环！”

这里的景象和他们刚才经过的任何一层都截然不同。整个阿克里斯圆环坐落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状洞穴之中，由九个彼此环绕的圆环组成，而从他们现在的位置望去，还能看见另外几个巨大的天坑从诺蒙各处贯穿而下，最终全部汇入这片洞穴。

洞穴正中央则是一口足有几英里宽的巨大黑坑，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里面没有透出一丝光亮，而且盯得久了，还会产生一种十分奇妙的错觉，仿佛那个深坑根本不是继续通往地下，而是连接着某个比地底更加遥远的地方。

这里绝大多数建筑都被设计成了墓碑、棺材或者古墓的模样。小型商店直接开凿在一块块竖立的巨石中，入口上方则刻着散发微光的符文作为店名；那些规模较大的建筑，则矗立在由石柱支撑的圆顶之下，道路两侧还排列着一尊尊暗灰色的雕像，沉默地俯视着来往的人群。

乍看之下，整个区域就像是一座大得没有边际的墓园，可奇怪的是，这里却完全没有那种冰冷阴森的感觉。洞穴顶部覆盖着一片片圆伞状的发光蘑菇，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高处洒落下来，把整片空间照得安静而朦胧。

道路两旁每隔几十英尺就立着一根齐腰高的石柱，柱顶燃烧着橙红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暖意。金合欢树则生长在那些坟墓般的建筑之间，细小的花瓣随风飘落，轻轻铺在附近的墓碑和石路上，反而给这个地方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空气中还充斥着异常浓郁的黑暗魔力。三个南瓜才刚到这里，眼窝里的火焰便明显燃得更旺了，就连身上的藤蔓也兴奋得不停晃来晃去。

“我喜欢这里！”杰克欧马上宣布道。斯夸希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这里感觉好舒服啊。”

“在这里升级也会快一点。”庞波顺口补充了一句。

派拉索尔似乎也很喜欢这里。他张开小翅膀，使劲伸展了一下整个身体，随后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咕噜——”

乌赛伊德斯从路瑟肩膀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同时恢复成了年轻的人类模样。他双臂抱在胸前，环顾了一圈周围，随后轻轻咂了咂嘴：“九个圆环？这是在模仿深渊吗？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

“那不是很正常吗？”亚伦说道，“真要弄得和深渊一模一样，谁还敢跑来这里玩？”

乌赛伊德斯轻哼一声，没有继续反驳，可他的视线却已经开始不停地在街道两侧的商店之间来回移动。看那副模样，他对这里的兴趣显然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艾克尔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这只渡鸦依旧安静地待在路瑟肩膀上，目光始终落在洞穴中央那口深不见底的巨大黑坑上，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他们刚才经过的几层已经称得上人潮拥挤，可阿克里斯圆环甚至还要热闹得多。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各种暗系生物，有衣着打扮如同古代贵族般华丽的亡灵，也有吸血鬼、暗影精灵、夜族和黑暗矮人，其中还夹杂着许多连亚伦和路瑟都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奇特种族。

半透明的幽灵自由自在地在人群之间飘来飘去，似乎完全没有“门”这种概念，经过商店时直接穿墙而入。路边还有一家规模很大的酒馆，里面所有服务员居然全都是骷髅，有的骷髅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则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夹在腰间，每当有客人进门，它们就会举着脑袋恭恭敬敬地鞠上一躬。

迈克尔一路看得目不转睛，眼睛几乎和几个孩子一样亮。“好吧，我承认，这地方确实挺有意思的。”

“这里真的安全吗？”海伦却明显没有他那么放松，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迈克尔的衣袖。

“放心吧。”艾琳妮笑着安慰她，“在诺蒙，很少有人敢随便惹事。恩尼亚基尔全境都有巡逻魔法覆盖，一旦有人做得太过火，巡逻魔法会直接出手，当场把他们制服。”

除了那些规模较大的商店和餐馆，街道中央还整整齐齐地排着一列列小摊。大部分摊位都是用墓碑形状的石板搭成的，宽度不过几英尺，可里面卖的东西却五花八门，从食物、饮料和纪念品，到各种怎么看都很古怪的服务，几乎什么都有。

其中一个摊位前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魔杖维修——更换杖芯、修复断裂、清洁抛光。”旁边那个摊位的广告则更加直接：“黑眼夫人占卜——算出霉运，概不退款。”

再往前走几步，他们又看见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与死者交谈——家庭客户享有优惠。”

海伦看到这里，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们真的能和死人说话吗？”

“不完全算。”亚伦摇了摇头，“大多数时候，他们召唤出来的只是死者留下的回音，里面残留着那个人生前的一部分记忆。一旦真正的灵魂越过灵薄狱，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随着一行人逐渐深入圆环，空气中的食物香味也变得越来越浓。几个孩子几乎每经过一个摊位都想停下来看看，没走出多远，杰克欧就已经率先买下了今晚的第一份小吃。

那是一串烤得完完整整的“小脑子”，每一颗差不多都有高尔夫球大小，乍一眼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真的。实际上，那只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切成灰白色、布满沟壑的脑状小块后串在木签上烤熟，表面刷着一层暗红色酱汁，最后又撒上了满满的香料。

“好吃吗？”亚伦看着杰克欧手里的那串东西问道。杰克欧张嘴狠狠咬下一大口，嚼了几下后，立刻兴奋地回答：“超级好吃！”

亚伦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咬开的地方，里面黏糊糊的馅料正慢慢往外冒。他盯了两秒，最后默默打消了自己也尝一口的念头。

与此同时，斯夸希在一个卖骨粉饼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具个子不高的骷髅，只见他熟练地从自己胸口拔下一根肋骨，掰下一小截磨成粉末，再和某种黑色面粉混在一起，揉成面团后压进模具里，最后烤成一个圆圆的小饼。

“你的骨头还会长回来吗？”斯夸希好奇地问道。骷髅一边继续磨着肋骨，一边毫不在意地回答：“明天早上就长回来了。要不要来一块尝尝？”

斯夸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路瑟已经伸手把她一把抱了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斯夸希趴在他怀里回头望了望那个摊位，显然还有点舍不得。

另一边，庞波给自己买了一杯黏糊糊的紫色饮料，里面漂着几十颗只有指尖大小的小眼球。迈克尔盯着那些随着液体上下浮动的眼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东西喝起来是什么味道？”

“像珍珠奶茶！”庞波十分认真地回答。

迈克尔又看了那杯饮料几秒，最后居然真的转身给自己也买了一杯。海伦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迈克！”

“我们都大老远跑来这里了，总得尝尝当地特色吧。”迈克尔朝她露出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至少他自己大概是这么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