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吸了一大口，其中一颗小眼球立刻顺着吸管滑进了嘴里。迈克尔的脸瞬间绷紧，眼睛也跟着闭了起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怎么样？”海伦忍着笑问道。迈克尔沉默了足足几秒，才面不改色地说道：“还不错。”

海伦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和嘴里说出来的话完全是两回事。

派拉索尔和三个南瓜倒是完全没有这种烦恼，他们似乎对这里所有奇奇怪怪的食物都喜欢得不得了。血肠、油炸蜘蛛、焦油布丁、灵魂糖果……不管拿到手里的到底是什么，基本都撑不过几秒钟就会被他们一扫而空。

乌赛伊德斯则买了一袋炸得酥脆的“手指”，里面塞满了香辣肉馅。他一路走一路吃，艾克尔偶尔也会从路瑟肩膀上探过头来，毫不客气地从袋子里叼走一根。

“尝尝这个。”亚伦把一串烤得焦香的恶魔脸蘑菇递给路瑟。路瑟咬下一口，滚烫的汁水立刻从蘑菇里面爆了出来，那股味道莫名让他想起了熏火腿。

“还挺好吃的。”路瑟评价道。亚伦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又被旁边另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子上贴着一张醒目的标签——“腌青蛙皮”。更奇怪的是，摊位前居然还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看上去生意相当不错。

“这东西看来很受欢迎啊。”亚伦摸了摸下巴，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买了一杯回来。

他用牙签挑起一条深绿色的青蛙皮，犹豫了一下后塞进嘴里。结果才刚咬下去，他整张脸就瞬间变了，下一秒猛地扭过头，一口吐了出来。

“太恶心了！”亚伦皱着脸喊道。路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杯青蛙皮：“真有那么难吃？”

“又酸又黏！呃，光想想都恶心！”

“给我！”杰克欧立刻伸手。亚伦二话不说，直接把整杯东西全塞进了他怀里。

杰克欧拿起一块尝了尝，眼窝里的火焰顿时亮了起来。“明明很好吃啊！”

斯夸希和庞波听见后也凑过来，各自抓了几块塞进嘴里。派拉索尔更夸张，干脆把整个脑袋都伸进了杯子里，最后连杯底剩下的那点腌汁都舔得一干二净。

亚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四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几个的口味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我倒觉得有问题的是你。”艾克尔淡淡地说道，“有东西吃就已经算是福气了，别那么挑。”

众人就这样一路在各个摊位之间闲逛，边走边吃，等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种零食。直到后来，他们终于离开最热闹的那片街区，来到了一条足有数百英尺宽的大河边。

这条河在墓碑般的建筑和成片的金合欢树之间蜿蜒流淌，最后一路汇向阿克里斯圆环中央那口巨大的黑坑。河水被大量黑泥搅得异常浑浊，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水面上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河面不同位置还会毫无规律地冒出一个个小漩涡，旋转几圈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苍白的雾气贴着两岸缓缓流动，而岸边岩石的缝隙之间，则长着一簇簇深红色的花，那些细长的花瓣微微向河面弯曲，看上去就像无数伸向水中的手指。

码头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只能坐下几个人的小船，也有足以搭载数十名乘客的大船。每一艘船上都站着一名身材高瘦的摆渡人，他们从头到脚全都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别说脸了，就连一根手指都看不见。

亚伦咧嘴一笑，悄悄往路瑟那边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是在模仿卡戎吧。”

路瑟看了一眼那些站在船上一言不发的摆渡人，微微点头。“确实挺像的。”

“而且这条河肯定也是照着阿刻戎河设计的。”亚伦继续说道，“悲痛之河。”

“真想做得更像一点，他们就该往里面扔几具尸体。”艾克尔冷笑了一声。

亚伦带着大家登上一艘空船，随后付给摆渡人十个奥里昂。除了艾克尔之外，刚好每位乘客一个，没过多久，小船便缓缓离开了码头。

摆渡人站在船尾，双手握着一根弯曲的黑色长杆。他将长杆探入水中，抵住河床用力一撑，小船便无声地朝前滑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岸边的灯火渐渐黯淡下来，身后拥挤街道上的喧闹声也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四周几乎彻底安静，只剩下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就在这时，摆渡人忽然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穿过黑暗的水面，清清楚楚地传向远方。

“我曾有个家，那里亮着温暖的灯，

那是漫长黑夜里，只属于我的光。

我曾答应，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

可等我归来时，你早已不在身旁。

春天来了又走，花开了一场又一场，

熟悉的面孔，却从每扇门后逐渐消亡。

人的一生，不过是空气中短暂的一声叹息，

而时间带走的东西，再也无法寻回……”

歌声与河水拍击船舷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带着一种平静却挥之不去的悲伤。那感觉就像一段被尘封了太久的旧记忆，直到此刻才终于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就连平时几乎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几个孩子，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地坐着听歌。斯夸希紧挨着路瑟，两根藤蔓轻轻缠在他的手臂上；杰克欧低头望着漆黑的河水，庞波甚至摘下了耳机，而派拉索尔则蜷缩在亚伦怀里，一双异色的眼睛渐渐合上。

路瑟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握着亚伦的手，像是不愿意在这一刻松开。

小船穿过一个又一个圆环，越是靠近中心，空气里弥漫的黑暗魔力就越浓。到了后来，那股力量几乎已经变成了某种能够直接压在皮肤上的存在。

终于，那口巨大的深坑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阿刻戎河一路流到边缘，随即化作一片漆黑的瀑布，从深渊边缘轰然倾泻而下。

摆渡人操控小船驶向一座建在深渊旁的宽阔石质码头。这里已经挤满了游客，很多人都聚在栏杆边，低头俯瞰着下面的景象。

众人依次下船来到岸上，也是在这里，他们才第一次看清，原来还有另外四条河流，同样从不同方向汇入这口深坑。

第一条河安静得近乎诡异，水面甚至看不见一丝涟漪。漆黑的河水平滑得就像一整面黑色玻璃，将上方的一切倒映得清清楚楚，就连它从深渊边缘化作瀑布落下时，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肯定是斯堤克斯。”亚伦说道，“誓约之河。”

第二条河呈现出暗沉的铅灰色，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流动的阴影。若隐若现的哭泣和哀嚎声不断从水中传出，有些近得像是在耳边低语，有些却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像是无数声音都在呼喊着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

“科库托斯。”亚伦看着那条河说道，“哀嚎之河。”

第三条河几乎已经不能算是普通意义上的“河水”了。鲜血与火焰混杂在一起，组成一股汹涌的洪流，无数苍白的灵魂在其中扭曲挣扎，被水流一次次卷进烈焰，又一次次重新浮现出来。

“弗勒革同……”路瑟低声说道，“审判之河。”

最后一条河则呈现出浑浊的乳白色，远远看去甚至有些像牛奶。淡淡的雾气不断从水面上升起，空气里也随之多出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只要盯着河面看得稍微久一点，就会让人连自己刚才在想什么都开始记不清。

“还有勒忒。”亚伦说道，“遗忘之河。”

这五条模仿冥界之河建造出来的河流，最终全部汇入同一口深坑。可在瀑布下方等待着它们的并不是大地，也不是另一层洞穴，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虚空。

无数圆形的开口漂浮在那片广阔无边的黑暗之中，每一个都和他们现在所站的深坑十分相似，只是悬浮的位置和角度各不相同。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几乎竖直悬在半空，还有一些则以极其古怪的角度侧倾着。

它们的数量多得根本数不清，密密麻麻地散布在黑暗里，远远看去，就像无数星辰被洒进了一片没有尽头的夜空。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央，漂浮着一扇巨大到近乎足以与整个世界相比的环形大门。

那扇门的边框由骨骼、鲜血与血肉共同组成，无数活着的生物被强行融合在它的表面。手臂、双腿、翅膀、鳞片、犄角、躯干与面孔彼此重叠、交错、纠缠，形成了一团根本分不清个体的血肉集合体。

它们从来没有停止过蠕动。无数张嘴一遍又一遍地张开，持续不断地发出尖叫，那些声音彼此叠加在一起，最后竟像是汇成了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没有开头，也仿佛永远不会迎来结尾。

而在那扇巨门之后，还矗立着三个比它本身更加庞大的轮廓。一层诡异的黑暗薄幕覆盖着它们的身躯，将所有细节全部遮去，让人无论怎么看，都无法分辨那三个存在究竟是什么。

那扇大门距离他们极其遥远，远得仿佛不是悬在这片地下世界里，而是高高挂在诸天之外的某个庞然大物。可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众人心底某根看不见的弦依旧骤然绷紧了。

海伦下意识握紧迈克尔的手，又往他身边靠了靠。“那到底是什么？”

亚伦望着远处那扇巨门，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那就是阿普诺斯——不归之门，也是深渊真正的主入口。”

他说着抬手指向众人脚下那口巨大无比的深坑。“在远古时代，这里曾经是通往阿普诺斯，再由那里进入冥界的主要道路。最开始，它位于起源地，后来才被整体移到了诺蒙。”

迈克尔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扇门上，半晌都没有移开。“那东西是真的？不是某种投影或者幻象？”

“是真的，爸。”亚伦点了点头，“它只是大得让人产生了距离上的错觉。看起来好像就在眼前，实际上我们离它还远得很。”

“别靠近那扇门。”艾克尔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除了那扇巨门之外，深坑上方还漂浮着其他东西。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块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石板，它呈现出一种深到近乎黑色的蓝，像极了没有星辰的夜空，整块石板表面则布满了用某种金色发光墨水绘制出来的图画。

那些画没有一幅是静止的。画中的人影都在缓慢移动，仿佛被困在历史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早已发生过的瞬间。

石板最中央的画面里，一个头戴战盔的身影独自站在阿普诺斯之前，脑后悬着一轮漆黑的月亮。在他对面，则是漫天诸神，可那道身影依旧孤身挡在大门之前，没有后退半步。

另一幅画描绘着一名年轻女子坠入深渊的瞬间。无数漆黑的手臂从下方的黑暗中伸出，抓住她的头发、手腕与裙摆，将她一点点拖向更深处，而她上方原本盛开的花海，也随之缓缓闭合。

旁边还有一幅画，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正将粗重锁链缠在一头三首巨兽的脖子上，硬生生把它从冥界拖向外面。三颗头颅同时咆哮着朝他撕咬，巨大的身体疯狂挣扎，拼命想从锁链中挣脱出来。

迈克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场景。“那是捕捉刻耳柏洛斯，对吧？十二项功绩之一？”

“没错。”亚伦点头说道。

再往旁边，一名英雄正站在由成千上万尖叫灵魂组成的风暴之中。他手握长剑，守护着脚下一滩作为祭品的鲜血，而四周密密麻麻的幽灵则争先恐后地朝那里扑去。

“这是奥德修斯前往冥界的故事。”迈克尔很快又认了出来。

另一幅画则让路瑟和艾克尔同时停下了目光。画中，一个背生黑翼的年轻人怀里紧紧抱着一轮月亮，而他们两人的身影都正在浩瀚的大流中一点点消散，仿佛即将被彻底融入其中。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石板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画面，可最底部的那一幅却明显与其他画不同。那幅画里，一个扭曲而陌生的星座悬在一条延伸到视线尽头之外的巨大裂缝上方，而裂缝下的黑暗中，正有一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缓缓爬出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数千张嘴重叠、挤压在一起形成的某种存在；另一个则像一只被折叠后同时穿过了好几个维度的眼睛。还有一个甚至根本看不出具体形体，只能看见一圈不断扭曲、变形的光环，仿佛它每一瞬间都在变成不同的东西。

海伦看得有些发怔。“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那是圣约石板。”艾琳妮解释道，“它是一件从混沌纪元一直存在至今的神秘神器。只要冥界发生了足够重要、足以被历史记住的事情，它就会自动将那一刻记录下来。”

迈克尔听完后，又继续在石板上的画面中寻找自己熟悉的神话故事。海伦则拿出相机试着拍了几张，可无论怎么调整，最后拍出来的照片都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根本看不清里面真正的内容。

几个孩子倒是很快把这件事当成了游戏。他们沿着栏杆跑来跑去，比赛谁能先找到石板上最奇异的画面。

然而路瑟始终没有动。他双手搭在冰冷的石栏杆上，既没有低头看深坑下方的阿普诺斯，也没有抬头去看悬在半空中的圣约石板，而是一直凝视着前方那片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空间。

“你在看什么？”亚伦走到他身边问道。

路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亚伦的手掌。就在两人的手指触碰到一起的瞬间，亚伦眼中的世界骤然改变。

周围的一切仿佛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紧接着，墓碑、游客、建筑，甚至整个阿克里斯圆环的颜色都迅速褪去。所有事物逐渐变得苍白而透明，最后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虚影。

与此同时，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水声。

起初，那声音还很轻，仿佛只是从极远处传来的一条溪流。可不过短短几秒，它便迅速扩散开来，最后仿佛充满了整个世界，无处不在。

那声音明明轻柔得足以令人安心，却又浩瀚得让亚伦本能地感到自己无比渺小。

他慢慢睁大了眼睛。

一条淡蓝色的巨大河流，此刻正从他们面前倾泻而下。

它近得仿佛只要亚伦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片流动的光。可与此同时，它又庞大得难以想象，几乎将这口数英里宽的深坑彻底填满。

无数淡蓝色的人影漂流在那片洪流之中，数量多得根本无法计算。每一个人都闭着双眼，神情安详，仿佛正沉睡在一场永远不会被惊醒的美梦里。

“这是……”亚伦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

“这是命运之流汇入冥界的一条支流。”艾克尔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亚伦仍然没有移开目光。“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

“任何成功建立永久以太焦点的存在，只要抬头望向夜空，都有机会看见那股贯穿诸界的大流。”艾克尔说道，“但想像现在这样，在如此近的距离真正看清它，只有完整形态的神明和死神才能做到。”

他说到这里，侧过头看了两人一眼。“无尽循环就这样从你们面前流过，亲眼看到之后，感觉怎么样？”

“太不可思议了……”亚伦轻声说道。

艾克尔沉默片刻，随后低低念出了一句流传自古老年代的谚语：“大流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既是阿尔法，也是欧米伽。祂既是秩序，也是混沌；既是创世，也是毁灭。祂将你带入此生，而当你的时辰到来，祂也会将你带走……”

路瑟和亚伦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静静站在深渊边缘。他们注视着命运之流从眼前奔腾而过，看着那条无边无际的淡蓝色洪流，载着数不清的生命越过冥界，驶向属于他们的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