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迈克尔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容貌与迈克尔和海伦看过的旧照片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所以迈克尔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男人带着一种冰冷、威严的气息,似乎压迫着周围的一切。
海伦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他。她的手指紧紧握住迈克尔的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他在这里干什么?”她低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迈克尔能听到。
然而,话刚出口,她就开始注意到几个细节。他拿着的法杖、店长对这个男人明显的尊敬态度,以及她无意中听到的对话,都暗示了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原来他也属于魔法世界,”她低声说道。
“肯定是这样的,”迈克尔回答。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男人身边的黑发男孩,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显而易见。他们有着同样的眼睛,以及相似的清瘦而锐利的五官。只需看一眼,就能猜出他们的关系。
“那个男孩一定是西奥多罗斯,”迈克尔说。“他只比路瑟小两个月。”
他们出生仅相差两个月。单凭这一点,就让这背后的一切真相显得更加丑陋。
“那个人渣,”迈克尔低声骂道。
海伦的表情也变得冷酷,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别理他,迈克。路瑟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她说。“他现在有我们。告诉他真相只会伤害他。”
“时机真是太糟了,”迈克尔抱怨道。“我们真该留在火车上。我只希望他不要试图接近路瑟。”
“他最好别这么做。”海伦的声音虽然平静,但迈克尔很了解自己的妻子,看得出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如果他敢接近路瑟,说些不该说的话,”她接着说,“到明早,他做过的每一件令人作呕的事都会被传遍社交媒体。”
就在这时,从二楼通往底楼的楼梯传来了脚步声。亚伦和路瑟已经看完了法术书区。路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皮书,亚伦走在他身边,瞥了一眼封面。
“那本书是关于什么的?”亚伦问。
“一本地理方面的书。里面讲的是古代的人们是怎么在混乱次元里辨认方向的,”路瑟回答道,“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书里居然还附送了一个秩序罗盘。”
亚伦正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无意间扫向了高档魔杖区。下一秒,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台阶上,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消失。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亚伦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冰冷而疏离的脸,以及站在男人身旁的那个长发男孩。
亚伦下意识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绷起,垂在身侧的右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连指节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路瑟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他转头看向亚伦,“你还好吗?”
听见他的声音,亚伦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男人,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累了,”亚伦说道,“我们先回火车上吧。”
路瑟不由得皱了皱眉。亚伦几乎从来不会喊累。哪怕跟着西西里卫队训练上一整天,回来之后他照样有精力拉着所有人继续疯玩好几圈。现在突然说累,怎么看都有点不正常。
不过路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他的体温没有异常。
“好吧,那我们回去。”
这时,迈克尔和海伦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都看完了吗?”迈克尔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有没有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嗯,有不少很厉害的法术卷轴,路瑟还买了一本地理书。”亚伦点了点头,随后说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差不多该回火车了。我有点累。”
海伦一听便明白了过来,亚伦已经看到那个男人了。“好,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她点头说道,没有多问什么。
“走吧。”路瑟说着,一口气把三个南瓜都抱了起来。
“再等五分钟嘛,我还没看完呢。”杰克欧抱着手里的玩具魔杖,一脸不舍地恳求道。
路瑟瞥了他一眼。“火车上有自助午餐。”
杰克欧动作一顿,下一秒立刻把玩具魔杖塞回架子上。“我们走吧!!!”
艾琳妮则走过去,一把将还站在旁边、对着一根魔杖挑挑拣拣的乌赛伊德斯拽走。
至于派拉索尔,他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路瑟胸前的婴儿背带里,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顾着低头摆弄庞波送给他的那只毛绒虫子。
与此同时,店长也带着两名女店员回来了。
两名女店员手中各自捧着几个由漆黑木材制成的长盒,一共整整十个。每个盒子外面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魔法屏障,表面泛着如水波般的涟漪。
等她们将盒子依次摆到桌上后,老女巫走上前,一个接一个将其打开。随着盒盖掀起,一股股强烈的魔力波动顿时从中扩散开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西奥多罗斯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那些魔杖上一一扫过。原本始终显得有些冷淡疏离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盒子里的魔杖各不相同。有一根通体灰白,色泽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骨骼;另一根则漆黑如炭,几乎看不到半点杂色;还有一根杖身之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纹路,仿佛坚硬岩层下缓缓流动的熔岩。每一根魔杖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外形与气息,显然都不是普通货色。
看了一会儿后,西奥多罗斯伸手拿起其中一根接近十三英寸长的魔杖。
这根魔杖的杖身呈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扭曲而诡异的纹路,乍看之下,就像一张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人脸。与此同时,杖尖还凝聚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微光。
“我喜欢这根。”西奥多罗斯说道。
“您的眼光很好。”店长立刻笑着介绍道,“这是卡利斯特拉特大师的作品之一。杖身采用怨念炭木制成,对黑魔法有着极强的传导性。至于杖芯,则加入了一根白骨凤凰的尾羽,不但能让魔力运转得更加稳定,也能让魔杖更容易操控。使用它施法时,所需要消耗的魔力大约能减少三分之一。”
西奥多罗斯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旁边另一根魔杖上。
那根魔杖通体象牙白,杖身并不笔直,而是像天然生长出来的树枝一样微微弯曲。他将其拿了起来,随口问道:“这根是什么材料?”
“这也是卡利斯特拉特大师的作品。”店长回答道,“它是用一株生长了八百多年的日光兰根部雕刻而成的。这种材料十分罕见,尤其适合施展诅咒类魔法,以及那些需要与灵体交流的法术。”
西奥多罗斯看了片刻,又拿起第三根魔杖。
这根魔杖通体乌黑,表面有着近乎金属般的光泽,拿在手里明显比前两根沉重许多。更特别的是,黑色的杖身上还分布着一道道暗红色纹路,宛如血管一般向四周延伸。
“那这根呢?”他问。
“这一根来自埃雷比昂,也是这批魔杖里最顶级的几件作品之一。”店长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它出自黑曜石熔炉的一位制杖大师之手,整根魔杖都是以埃特纳火山深处的玄武岩雕刻而成。它能够承受极高强度的魔力灌注,同时还能进一步提升攻击类法术的威力。”
西奥多罗斯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三根魔杖摆在面前,又仔细比较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才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父亲,您觉得我该选哪一根?”
男人甚至没有多看那三根魔杖几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决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不用选,三根都包起来。”
老女巫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几分,不过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当然,大人。我们这就替您把三根全部包好。”
“谢谢您,父亲。”西奥多罗斯说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这些都只是奥术阶的魔杖。”西奥多罗斯看向男人,“如果我能在青春之火里拿到前十名,可以要一根大阶位的魔杖吗?”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老女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桌上这十根魔杖,哪一根放在奥术阶里都算得上难得的精品。对许多普通法师而言,或许攒上一辈子的钱,都未必买得起其中任何一根。可眼前这个还处在精通阶的男孩,甚至都还没把这三根魔杖带出店门,就已经开始惦记着以后换成大阶位的魔杖了。
等他真拿到大阶位魔杖以后,该不会转头就把这三根丢到一边吃灰吧?
简直暴殄天物。
老女巫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表面上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对父子出身于神话世家斯科蒂诺斯,而眼前这个男孩,更是圣火学院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无论哪一层身份,都不是她一个店长适合多嘴评价的。
“如果你真能做到,我会让长老们批准。”男人淡淡说道。
西奥多罗斯嘴角顿时扬起一抹笑意,可还没等那份喜悦完全浮现在脸上,男人便转过头,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过,只是前十?”
西奥多罗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别给斯科蒂诺斯这个姓氏丢脸。”男人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第一名如何?”
西奥多罗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全力以赴。”
直到这时,男人原本严厉的神情才稍稍缓和下来。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很好。”他说道,“我相信你做得到。”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句难得的肯定,让西奥多罗斯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笑容。
与此同时,亚伦刚刚走出商店,余光却透过身后的玻璃橱窗看见了这一幕,胸口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又烧了起来。
那个混蛋正陪着他的宝贝儿子挑魔杖。三根价值惊人的魔杖,说买就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甚至还亲手拍着他的肩膀,对他露出笑容,告诉他自己相信他。
而路瑟呢?路瑟甚至连这个男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亚伦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刹那间,一抹冰冷的银光从那双棕色眼眸深处掠过,但很快便再次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是不是更不舒服了?”路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亚伦猛地回过神来。
“嗯,头有点疼。”他低声说道,“我们快点回去吧。”
说话间,他转头看向路瑟。
路瑟身上穿着海伦刚给他买的那件米白色飞行员夹克,派拉索尔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胸前的婴儿背带里,三个南瓜则紧紧围在他身边,不知道又为了什么事情争得你一句我一句。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也完全不知道那间店里的两个人究竟是谁。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伸手牵住了路瑟的手。只是他的动作很轻,连握住对方手掌时都没有敢用多少力气,仿佛生怕自己稍微握紧一点,就会不小心弄疼他。
…
猎户座特快的洗手间十分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几乎连半点灰尘都看不见。空气中还常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闻起来有些像薰衣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亚伦站在木质洗手池前,双手撑着池沿。
他已经洗了三次脸,可眼眶周围那股灼热发胀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艾克尔安静地栖在他的左肩上,自从他们离开那家商店之后,这只渡鸦便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亚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捧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这才低声问道:“艾克尔先生,关于那个男人……您了解多少?”亚伦低声问道。
艾克尔根本不需要问他指的是谁。
“不多。”渡鸦平静地回答,“只是以前从大卫和戴安娜的谈话里零零碎碎听到过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镜中的亚伦。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去过拉文斯伍德家,一次都没有。戴安娜和他结婚才几个月,就怀着孩子搬回去和大卫住在一起了。”
艾克尔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可不知为什么,它眼底流露出的某种情绪却让亚伦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戴安娜小时候,比现在的杰克欧还要能说。每天在屋子里到处乱跑,问题一个接一个,永远问不完,还总能惹出各种各样的麻烦。大卫和塔姆两个人加起来,都经常拿她没办法。”艾克尔轻轻抖了抖翅膀,继续说道,“可自从离婚、重新搬回大卫那里之后,她就安静了很多。”
亚伦垂下眼睛,手指一点点攥紧,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那个混蛋……”
他抬起头,眼中压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怒火。“我迟早要让他付出点代价。”
“你打算怎么做?”艾克尔问道。
“要不是路瑟当时就在旁边,我早就把他们父子两个一起揍趴下了。”亚伦冷声说道,“我才不管动手到底对不对。那个混蛋只要稍微在乎路瑟一点,路瑟就不会一个人过整整三年。”
说到这里,亚伦缓缓闭上了眼睛,大卫教授去世的时候,路瑟才十一岁。
那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应该有人给他准备饭菜,有人催他起床上学,也该有人在他生病或者难过的时候问上一句怎么了。可路瑟却只能自己做饭、自己去学校、自己收拾房子,把所有本不该由一个孩子承担的事情一个人扛下来。
一天又一天,没有人问他过得好不好,也没有人真正在意他是不是孤单。整整三年里,他甚至没有和任何人真正说过一句话。可与此同时,他的亲生父亲却在另一个地方过得舒舒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