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财富,有地位,有一个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有足够的钱让那个孩子想要什么就买什么。三根价格高得吓人的魔杖,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直接让店员全部包了起来。
想到这里,亚伦胸口那股怒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他只是个奥术法师。”艾克尔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实力,真想打败他,确实算不上什么难事。不过,他是斯科蒂诺斯家族的人。你要是真对他动手,后面惹出来的麻烦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亚伦猛地睁开眼睛。
“斯科蒂诺斯?”他脱口而出,“夜行者那个斯科蒂诺斯?”
“没错。”艾克尔低下头,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右翼的羽毛。“路瑟身上有一半斯科蒂诺斯家族的血。”
亚伦怔了几秒,随后缓缓转头看向肩上的渡鸦。“您早就知道了?”
“从戴安娜刚搬回去和大卫一起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亚伦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那您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路瑟,他真正的身世?”
“有什么好告诉他的?”艾克尔语气随意地反问了一句,“和成为苍蓝之主的继承人相比,斯科蒂诺斯那点血统根本算不了什么。塞默斯之主更不需要跑去认一个当年抛弃了他的父亲。”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点头。“您说得对。”
路瑟根本不需要那个男人。他现在已经有真正关心他的人了。有他和艾克尔,有海伦、迈克尔、艾琳妮、欧瑞、乌赛伊德斯,还有家里的孩子们。以后,也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走进他的生活,成为他的家人。
可即便这么想着,亚伦心里也只是稍微好受了一点。
路瑟现在的确已经有了家,可过去发生的一切却不会因此消失。那几年,他终究还是一个人熬过来的。没有谁能让时间倒流,回到那个十一岁的孩子最孤单、最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还有人在乎他。
“路瑟过来了。”艾克尔忽然说道。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直接消散,收回了这具分身。
艾克尔的真身一直都待在路瑟身边,所以路瑟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和亚伦私下谈过这些事情。
咚、咚。
仅仅过了一秒,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路瑟有些担心的声音。
“亚伦?你还好吗?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亚伦猛地回过神,连忙应道:“我马上出来!”
他赶紧抽了几张纸巾擦干脸,又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把脸上的情绪压下去。等确定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后,他才伸手打开了门。
“我好多了。”亚伦冲路瑟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路瑟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落在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你哭了?”路瑟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张。
“没有!我才没哭!”
“那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路瑟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看着他的脸,“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谁能欺负得了我啊?”亚伦赶紧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揉了揉鼻尖,“可能是有点感冒了吧。”
路瑟一听,神情立刻认真起来。“我带了药,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等等,我只是说可能感冒了而已。”
“那也得吃一点,以防万一。”
路瑟说着,从洗手间门边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柔软的纸巾,抬手就想替亚伦擦鼻子。亚伦见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不怕被我传染吗?”他问道。
“不怕。”路瑟一脸认真地回答,“要是你真的生病了,那我们就一起生病。”
亚伦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小孩子吗?哪有人还想着一起生病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乖乖低下了头,任由路瑟拿纸巾替他擦了擦鼻子。
“只有小孩子才会流鼻涕。”路瑟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吧。”亚伦咧嘴一笑,“那我们两个都是小孩子。不过我可比你大四个月,所以我才是哥哥!以后由我罩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
私人包厢里,迈克尔和海伦坐在艾琳妮对面。
另一边,庞波正和乌赛伊德斯凑在一起玩游戏,斯夸希和杰克欧则分着一袋星星形状的饼干,一边吃,一边盯着EPad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派拉索尔则舒舒服服地靠在艾琳妮腿边,正抱着她包上的银色搭扣啃得起劲。
路瑟前脚刚离开包厢去找亚伦,艾琳妮便抬起一根手指。随着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一层近乎透明的屏障迅速展开,将她、迈克尔和海伦三人笼罩在其中。
“这是什么?”迈克尔看了一眼周围。
“隔音咒。”艾琳妮说道,“这样孩子们就听不到我们接下来说的话了。”
说完,她抬眼看向夫妻二人。“魔杖店里的那个男人,是路瑟的父亲,对吧?”
迈克尔眉梢微挑。“您是怎么知道的?”
“路瑟身上明显有斯科蒂诺斯家族的血统。”艾琳妮平静地说道。
其实她很早以前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只不过艾克尔显然不希望她主动提起,所以她一直都没有说。
“那个男人,还有站在他身边的男孩,也都带着很明显的斯科蒂诺斯家族特征。再加上你们当时在店里的反应,还有说的那些话,剩下的就不难猜了。”
迈克尔和海伦对视了一眼。过了片刻,迈克尔轻轻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将身体陷进椅背里。
“你猜得没错。他叫佩特雷乌斯·斯科蒂诺斯,帕特雷公爵。”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过关于他的私生活,我们知道得其实并不多。也是拜托普雷斯康家族去调查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希腊现在居然还有公爵。我原本还以为,他们早就把贵族制度彻底废除了。”
“那只是凡人社会表面上呈现出来的样子。”艾琳妮说道,“斯科蒂诺斯是一个伟大的神话世家。凡人世界经历多少次政治变革,都不可能轻易抹去他们花了无数岁月建立起来的地位和影响力。”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对斯科蒂诺斯家族而言,就算是普雷斯康家族,也不过只是一群凡人。”
迈克尔缓缓垂下视线,心中一时有些复杂。
普雷斯康家族可是足以影响甚至左右美国命运的四大超自然家族之一,可即便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斯科蒂诺斯面前,竟然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究竟什么才算神话世家?”海伦忍不住问道。
“自从圣火传遍世界,为众生开启通往神明的道路之后,便陆续有一些家族突破了凡人的极限,真正崛起于这个世界之上。”艾琳妮解释道,“而那些族中至少诞生过一位神明的家族,便被称为神话世家。”
她轻轻抚摸着派拉索尔的背,继续说道:“这类家族真正的根基,从来都不只是财富、权力或者世俗地位,更重要的是他们血脉中曾经诞生过神明,并因此得到神明的庇护。斯科蒂诺斯,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神话世家。”
迈克尔深吸了一口气,海伦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换作以前,他们或许还只会把“神明”当成神话故事里虚无缥缈的存在。可真正接触魔法世界之后,他们已经渐渐明白,一位真实存在的神明究竟代表着什么。
迈克尔忽然想起,当初普雷斯康家族把有关路瑟的调查结果交给他时,那副明显紧张过头的模样。
“难怪杰森·普雷斯康一直警告我们,绝对不能透露情报来源。”他低声说道,“他当时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只要把‘斯科蒂诺斯’这个名字说得大声一点,就会立刻被对方听见。”
“那为什么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们,斯科蒂诺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海伦皱起眉头问道。
她和迈克尔其实不止一次试着调查佩特雷乌斯,以及他背后的斯科蒂诺斯家族,可除了知道那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之外,几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查不到。
“因为普雷斯康家族根本不想掺和斯科蒂诺斯的家事。”艾琳妮平静地说道,“而且,这么做很明智。”
海伦脸上的担忧反而更明显了几分。
“那如果佩特雷乌斯以后故意找路瑟麻烦呢?以他的背景,路瑟岂不是会很危险?”
“这一点倒不用太担心。”艾琳妮依旧轻轻抚着派拉索尔的后背,“路瑟现在是欧瑞的学生。斯科蒂诺斯若是真的敢伤害他,自然也得准备好承担相应的后果。”
“如果他们连欧瑞都不在乎呢?”迈克尔问道。
“那就请埃利里昂出面。”艾琳妮回答得十分自然,“如果连这都不够,老身再让人给卢梅诺斯传句话便是。”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她口中提到的并不是两个足以令无数强者乃至神明都为之忌惮的庞然大物,而只是两个随时都能请来帮忙的老朋友。
“且不说斯科蒂诺斯那些普通族人。”艾琳妮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便是他们家族背后的神明,多半也会给老身几分薄面。”
迈克尔和海伦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且,夜行者真正的主支早在哀哭纪时期就迁往埃雷比昂了。”艾琳妮继续说道,“如今还留在起源地的这一支,不过是一个影响力不算大的旁系分支。远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可怕。”
听到这里,海伦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压着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一些。可紧接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原来那个混蛋出身于这种家族。”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难怪当初戴安娜怀孕期间,他明明在外面出轨,最后却还能赢下官司。大卫教授把他告上法庭,拿出来的证据明明已经确凿到根本无法反驳,可他最后还是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连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用付。”
艾琳妮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连抚养费都没给?”
“一分钱都没有。”迈克尔沉声回答,“他的律师把所有事情全都否认了。他们反过来指控戴安娜精神有问题,说她故意操纵佩特雷乌斯爱上自己,怀孕之后又主动离开他,还阻止他去见自己的孩子。”
迈克尔越说,语气也越发冰冷。
“甚至连那个法官,从一开始都明显偏向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整场官司根本早就被安排好了。该收钱的人,恐怕一个都没少收。”
“那个男人就是个冷血的畜生。”海伦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以他的身份和财富,哪怕只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都足够让路瑟小时候过得轻松很多。可他离开美国之后,竟然一次都没回来见过戴安娜,更别说路瑟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
“甚至连戴安娜的葬礼,他都没有出现。”
“大卫教授去世以后,他也从来没有回来看看路瑟到底过得怎么样。整整十五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也没有一分钱。”
海伦说到这里,眼中已经压不住怒意。
“最后那三年,这孩子甚至只能一个人生活。”
艾琳妮脸上那抹常年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一股看不见的威压悄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得如同一座沉睡多年的大山正在缓缓苏醒。
她和路瑟相处得越久,就越能发现那个孩子身上的好。他勤奋,耐心,心地柔软,对身边的人也总是充满关心和温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就已经不再只是把路瑟当成欧瑞的学生看待,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晚辈,甚至是孙子一样的孩子。
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知道,路瑟小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
感受到她周围那股越来越沉重的气息,原本趴在她腿边啃银扣的派拉索尔疑惑地抬起脑袋。
“咕噜?”
艾琳妮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立刻收敛起周身的气息,伸手在他两只小角之间轻轻挠了挠。
“没事,小派。”
派拉索尔眨了眨眼睛,这才重新趴了回去。
艾琳妮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道:“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迈克尔和海伦同时看向她。
“至少路瑟这一辈子,都不需要把那个男人真正当成自己的父亲。”艾琳妮平静地说道,“他不用尊敬他,不需要关心他,更没有义务听从他任何命令。”
她轻轻抚过派拉索尔圆滚滚的尾巴,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一个从未尽过半分父亲责任的男人,也没有资格享受身为父亲的任何权利。”
说到这里,艾琳妮嘴角忽然重新浮现出一丝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老身倒是真的有些期待。等夜行者有一天发现,自己当年亲手抛弃的孩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位活死神……也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