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柔从王姨房间出来后,一直表现得若无其事。
她拉着胥风照常挑了蛋糕,在外面吃了顿饭,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让胥风陪她逛了会儿街。
只不过逛到一半时,手机来了消息。秋柔低头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胥风回头问怎么了,秋柔又淡定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说:“没事,继续逛吧。”
回来的路上,秋柔顺便买了瓶酒。
晚上回到家,他们两个抱着凉席和薄毯去楼顶乘凉。
秋柔反锁好顶楼的门,试了几次确定从外面打不开,她才放心地一屁股坐在铺好的凉席上。
头顶黑魆魆的天空,只看得到一弯晕湿的月。远处从幢幢高楼窗格透出的光,像一窠黄、一窠白的星。
晚风可以短暂地吹掉所有烦恼。
秋柔拧开白酒的瓶盖,问胥风:“喝酒么。”
“不喝,”胥风替秋柔将薄毯盖好,劝她,“你也少喝点。”
秋柔不解:“这么特殊的日子也不喝吗?为什么,你酒精过敏?”
“我酒量不好,”胥风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万一两个人都喝醉了,没人看着。”
其实胥风撒了谎,他压根儿没喝过酒,更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怎样。
秋柔想想也是,既然有人照顾,于是她更加放心地敞开了肚皮喝。
52度的白酒,秋柔仗着之前在酒吧喝酒得出的结论,直接对着瓶口灌。
胥风看得频频蹙眉,但也没阻止。
秋柔问:“刚才你许什么愿了?我才拿出手机录像,就见你已经把蜡烛吹了。”
白酒还是太呛人,喝一口喉咙里跟烧刀子似的。
秋柔搁下酒瓶缓口气儿,忽然想起什么,忙捂住耳朵:
“算了,算了,你千万别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胥风低头看着她笑。
他手撑在席上,肩线平展,显得肩膀线条流畅而宽阔,又仰头望向无垠的黑夜:“没事,我没许愿。”
秋柔讶然:“为什么?”
胥风说:“反正也不会实现,还是不要再许愿抱有期待了。”
语气毫无起伏,可越平铺直述的话越扎人心窝。秋柔安静看着他侧脸,有一瞬间觉得周遭背景都如潮水般退去。
在胥风若有所觉偏头看过来时,秋柔已经将目光眺望到了远处。
秋柔拢了拢毯子,轻声说:“那待会儿我送你一个生日礼物,你会喜欢的。”
她声音小,楼顶又空旷,话几乎刚说出口就散在了空中。
胥风没听清:“什么。”
秋柔却没再重复。
远处信号塔顶的红光规律地明灭,像城市沉睡时沉稳的脉搏。秋柔唇角微弯,忽然叫他:
“胥风。”
“嗯?”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秋柔神情一派宁和,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
胥风克制不住心头剧颤,又听秋柔继续道:“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逗你玩开心,看你哼哧哼哧干活开心,见你嘴笨说不过我也开心。”
“你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心灵手巧,脾气又好。做事情不缓不急,所以跟你待一块儿的时候我总感觉很踏实。”
“你话少,但没关系啊,我话很多,咱俩性格正好互补。”
这段话简直就像在表白,胥风不可置信望向她,思绪乱成一团。
可没等胥风反应,秋柔话音又一转。
“那你看我对你这么好,还请你吃蛋糕的份上,以后能不能不要恨我?”
须臾,她补充:“不管我做什么。”
胥风闻言,沸腾的心像被泼了瓢冷水,倏地又沉了下去。
潜意识告诉他这不对劲,从看到手机消息后,她就一直不对劲。可秋柔神色太过平静,他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怔忡间,秋柔忽而一笑。
她偏头问:“一直想问你,你喜欢我什么,脸、身材还是性格?”
胥风回神,他仓促避开视线,但还是诚实道:“都喜欢,只要是你。”
秋柔脸上还是笑着,心里却冷蔑。
说得再冠冕堂皇都不过是拙劣的借口。没有人比秋柔更懂她这张脸的吸引力——如果不是这张脸,胥风根本不会有兴趣了解她。庄零也是。
如果不是这张脸,聿清和她也不会下意识通过歪门邪道去解决问题。
同样地,正是因为姣好的相貌,他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受尽欺辱。
可这种话怎么能跟一个情窦初开的男生说出口呢?
人难得糊涂。
之后秋柔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顾闷头喝酒,喝得又急,呛了好几次,一下喝掉了半斤。
最后整个人晕晕乎乎,直接摊开双手躺在了凉席上。
意识模糊中,又被胥风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结实而温暖,秋柔安静伏在他肩头,思绪却像一尾小舟浮浮荡荡。
她想到了小时候楼上那个猥亵她的符建安,他的手在身上游走时如蛇般恶心滑腻。
想到了聿清15岁那年的暑假,有位自称是父亲生前挚友的男人登门拜访。
虽然父亲死的时候没见他来吊唁,但好歹没泯尽良心,迟来的关爱也是关爱,那次聿清还是热情招待了他。
当时的秋柔听见动静,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跑到客厅,穿着睡衣就热情洋溢地给叔叔来了段才艺展示。
她将跟吕奶奶学的那套柔和的“八段锦”舞得虎虎生风,逗得客人合不拢嘴。
秋柔说:“叔叔,我还会给您泡茶。”
说着又端起水壶,哼哧哼哧展示了一套不伦不类的“凤凰三点头”。
然后将沏好的茶往客人那一推,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眼巴巴等客人夸她。
秋柔使尽浑身解数。聿清迟疑半天,还是说:“柔柔,这是冷水,泡茶的热水是那一壶。”
秋柔神情大窘。
叔叔哈哈大笑:“没事儿,我就好这口凉的,这天热乎玩意儿喝下去,就跟胸口揣只暖水瓶似的,燥得慌!”
“秋柔啊,你过来。”
男人笑着招呼她过去。
“你还记得叔叔不?以前我可抱过你,那会儿我就跟你爸说你是美人胚子,瞧瞧,几年没见果然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人也活泛。柔柔,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想不想当大明星?就电视上看到的拍拍戏就可以赚大钱、住别墅的那种大明星,叔叔有门路!”
秋柔眼睛一亮,刚好奇要问。
聿清借端茶的动作将她挡在了身后,淡道:“她太小了,哪懂这些。”
秋柔却探出脑袋不依不饶:“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跟你哥一块儿去最好。”
叔叔转而对着聿清,语气更加恳切:“小清,叔不是跟你开玩笑。这回真是难得的机会,×导的戏,筹备小半年了,正在全国海选新人。你上网搜搜,×导的名字就是招牌。我跟你爸老交情了,还能坑你个小辈不成?”
“我在剧组里有点关系,能递个话,让你直接去试个镜。别的不用操心,路费、住宿,叔包了!”
他见聿清不为所动,又加紧劝说:“万一没选上,就当来大城市见识见识。叔绝对不让你白跑一趟。”
再瞥眼秋柔:“要是实在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带上一起嘛。柔柔这条件,当个小童星绰绰有余。兄妹俩互相有个照应,多好?小清,叔这话在理吧?”
“我认识一家经纪公司的艺人总监——”
聿清打断他:“叔叔,秋柔还小,不考虑这些。”
男人见聿清态度坚决,倒也没纠缠在秋柔身上,接着重新做聿清的思想工作。
从福利待遇讲到发展前景,最后一上午口水都讲干了,聿清还是毫无表态。
男人没办法,病急乱投医,开始对坐在沙发边看动画的秋柔循循善诱:
“柔柔,叔问你,你想不想要换大电视。”
秋柔其实不想,小孩看的电视就应该是小电视,那么大的她眼睛都忙不过来呢。
但秋柔刚才表面在看动画,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偷听。那时候她还小,再怎么早熟也还是会被大人的话唬得一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