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柔耸耸肩,只是笑。
她觉得打牌没意思,将牌往桌面上一丢,又去扯她们的,用手在牌面上乱划,大喊:“胡啦!”
章虞手一顿,被这样莫名其妙一弄,却无端有些恼火。
为什么秋柔总是想怎样就怎样?
撒泼、打滚、耍赖,分明是小孩才有的权利。
托同桌了三年、爱慕虚荣的同学所赐,章虞对名牌也略知一二。
刚才见面第一眼,章虞就注意到秋柔鼻梁上新架的无框眼镜是lotos,镜腿镶了钻,少说也要6位数。
身上的家居服是Moncler,放进鞋柜里吃灰的丑拖鞋是爱马仕,就连秋柔在牌桌上计数时从笔袋里随意掏出的一只笔都是万宝龙。
别人花十几万买副眼镜,而她一天忙死累活的工资也最多就100上下。
身旁的山鸡飞上枝头当凤凰。她无意炫耀,一切理所应当,却更让章虞忿忿不平。
这个怪诞不公的世界,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有的人因为一张漂亮的脸蛋轻而易举获得上帝垂青。听说秋柔她哥也攀上了高枝,兄妹俩不费吹灰之力实现了阶级跨越,又装得这样纯良无辜。
最令章虞寒心的是,在知道甄净绝笔信是写给庄零之后,连她都看出了甄净的心思,秋柔这么聪明又怎会不懂?
又如何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趁朋友尸骨未寒,去勾引朋友喜欢的人?
可秋柔就是这么做了。上一个胥风才走没多久,转而又傍上财大气粗的富哥。
她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无可救药。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发酵,章虞注视秋柔动作,没忍住诘问:“你这不就是捞女吗?青春饭能让你吃几年?”
秋柔一愣,笑容僵在脸上。不大的房间因为这句话霎时安静下来。
段琦琦很快反应过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什么就捞了,只是正好谈了个有钱的对象而已,人家愿意为她花钱——”
“同学,我好像没跟你说话。”
章虞竖掌挡在段琦琦面前,冷淡地打断她。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秋柔:“秋柔,我问你话呢,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喜不喜欢跟你有什么关系?”
章虞冷笑声,终于不再掩饰:“跟我确实没关系。但我至少不会在好朋友去世后没几天,就勾搭上她喜欢的人。”
“也不会在还没谈婚论嫁前就住在别人家。”
“更不会一边和自己的哥哥□□,一边若无其事地广撒网。”
最后一句话令段琦琦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秋柔不知道章虞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章虞一向敏锐,察觉到什么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秋柔只是扬扬眉,并没有太惊讶,平静地听她继续指控。
章虞却没有说太多。她起身,最后嗤笑:“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果然跟正常人不一样。”
越熟悉的人越知道如何捅刀。章虞说完便摔门走了。秋柔这时才恍然,原来章虞一定要赶在开学前跟她见一面是为了这个。
也对,她们友谊的唯一连接点就是甄净。甄净去世后,所有的所有,都自然如风中飘絮般散开了。
秋柔找到雨衣给段琦琦披上,替她开门的时候段琦琦一步三回头,表情有些忧心忡忡。她似乎宽慰了几句,秋柔听不清。她也不需要安慰。
人总是在不断跟过去告别不是吗?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秋柔送走段琦琦,一个人将客厅的地板拖干净,等地板还没完全干透就躺下。照例打开平板开始放TPO听力。
客厅很小,屏幕那一点光源就能映亮整片天花板,似一盏烛。
夜里雨却越下越大,秋柔将巴□□立那段反反复复回放,还没听太明白。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秋柔以为是刚走不久的段琦琦,她放下平板,没怎么想便直接打开了大门。
门开了,比光先渗进来的,是风里裹挟着的湿漉漉的凉意。
随后声控灯一跳一跳,勉强亮起。秋柔掀起眼帘,就见胥风站在那片明明灭灭的光里,浑身湿透。
雨水从少年乌黑潮湿的发尾坠落,像研得太浓太重的墨,沉沉地晕开。
水迹混合着额角蜿蜒暗红的血,流过他低垂冷隽的眉眼,睫毛不堪其重,又从他颊边,唇角青紫的伤口一路漫漶地滑下来。
最终消失在脖颈的阴影里。
胥风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迟到了这么多天,在这个要将整座城市沤烂、泡软的雨夜——
终于冒失地叩响了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