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尽力的，你先出去好吧。”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庄零是谁，这娃手里一直攥着封信。”

一直麻木站着的秋柔终于有了反应，她赶在女人回神之前，先一步接过信。

太压抑的气氛总要有宣泄口。很快，秋柔听见甄净母亲和章虞在急诊室外吵起了架。章虞厉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管控甄净，甚至还在浴室安上摄像头。

女人茫然片刻，说：“没有啊，我只在客厅和厨房安了。”

章虞冷嗤：“现在骗人还有意思吗？”

“哪个当妈的会变态到偷看自家小孩洗澡？我又没病！”女人也急了，说着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回放监控的app，“不信你自己看！”

“你敢说没有？”

“你这孩子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又没病！”

这话说完，两人齐怔怔愣在原地。女人恍惚意识到什么，片刻后，颤声问：“是甄净这么跟你说的？她说我安了？”

是了，她没病，那只能是甄净病了，且早有端倪。可他们竟然毫无所觉。章虞趔趄着扶着墙蹲下，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秋柔垂眼，又见女人将脸埋在手心号啕大哭。

她说自己的服装厂去年就倒闭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每天打三份工，忙到脚不沾地，就是为了不让甄净发现自己家出了变故。不想让她担心。

她最后崩溃地说：“管多了她嫌我烦，没时间管又这样！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可没有人能解答这个千古难题。最终残忍宣告结果的还是医生。他们推开门，说：“抱歉，尽力了。”

话音刚落，眼前像电视里拙劣特效那样，人物开始扭曲波动，四周到处坍塌。秋柔目光挪移，看见这位可怜的、可恨的人，发了疯似的撞墙，又陡然晕了过去。

秋柔忽然感到一丝荒诞可笑。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好像有苦衷。让她无法彻底地恨、彻底地爱。眼前这个女人是，她母亲是，她父亲是，哥哥也是……所有人、所有人！

最可恨的只有她，她恨自己怎么还苟延残喘活在这个世界上。

才会——闷，堵，难受。

-

秋柔不愿去医院，庄零只好泡了点退烧药给她。他将沙发上躺着的秋柔隔着薄毯抱进怀里，端着杯子一点点喂过去。

秋柔低头喝药的时候很乖。一张脸烧得绯红，浓重的睫毛垂在眼下，病中显得人愈发纤薄脆弱。

庄零心里泛酸，手臂不由箍紧了点。

他心疼地拨开秋柔的刘海：“前两天才见你脸上长了点肉，怎么又这样了。”

秋柔喝完最后一口，含糊“唔”了声算是回应，将脸闷进庄零怀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秋柔睡觉的时候，庄零开了电视打发时间。他关了音量皱眉心不在焉看着，等看到《神雕侠侣》里武三通爱上自己收养的义女，庄零心里暗骂了声聿清这个禽兽，忍无可忍换了一个台。

另一个台在播抗战片，庄零好整以暇看了一秒，下一瞬，那男子龇牙咧嘴，将鬼子徒手撕成了两半。

庄零：“。”

牛逼。

他按着遥控器再换。是《动物世界》，摄像头正近距离拍摄河马娇俏浑圆的屁屁——不过庄零觉得CCTV不会这么低俗，应该是让人逐帧欣赏河马旋转着的短尾巴。

他正屏息凝神仔细观察，下一秒，一团屎黄色的东西以喷雾状从河马屁股里喷射出来。

庄零：“。”

艹，原来是让人逐帧欣赏河马排便过程。

一通下来，庄零身心受创，他干脆按了“待机”，低头默默注视秋柔安静的睡颜。见小姑娘眉心鼓成小山包，睡得似乎并不安稳。他又忍不住伸手将她眉心抚平。

秋柔这场觉确实睡得很不好。

她梦到了初中很多事情。梦里又回到那年体育中考前，老师规定所有人每天跳1000下绳后才能回教室早自习。那时候秋柔还在发育，每次跳绳尤其经期前后，胸口总是很痛。除了身体的不适，班里那群肆无忌惮盯着她跳动时的胸脯看的男生也令她又烦又闷。

是甄净最先注意到了秋柔的局促，她每次飞快跳完自己的1000下，气喘吁吁扶膝喘两口气，又偷偷帮秋柔跳，可分明她也会痛。

梦到初中刚入学，晚自习课间她们四个人围在一起聊天。毛倚玉举手，兴高采烈表示自己有新发现。她卖关子拉着三人跑去操场，结果兴师动众的，就是为了看学哥学姐们偷摸亲嘴。

秋柔拿两根树杈做掩护，正蹲在角落看得色心大起时，甄净惊道：“他们不怕怀孕吗？”

秋柔同样震惊：“怎么就怀孕了，亲个嘴而已。”

甄净加倍震惊：“什么，亲嘴不会怀孕吗？”

三个人一愣，滚在草坪上被甄净逗得前俯后仰。

是啊，明明在发生那些事情前，甄净才是最单纯的那个孩子。

秋柔还梦到初中班里有个男生是出了名的刺儿头。那时候甄净作为课代表收他作业，结果他非但不交，反倒劈头盖脸甩了甄净两巴掌。

班主任知道后大怒，也怕甄净母亲找上门来。所以当着全班的面，一脚把那男生从讲台这头直接踹到了另一头的电视机柜上。那一脚毫不收力，铁皮的电视机柜被撞得凹了进去。

班主任揪起男生的衣领，左右开弓狠狠扇了两巴掌后，还要再打，也是甄净最先跑上讲台。她张臂挡在男生面前，说：“算了，老师，我原谅他了。您放心，我不会跟妈妈说的。”

……

秋柔梦到好多好多，最后都是甄净死前那张青紫的脸。

她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