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庄零从甄净葬礼上接回家的那晚,秋柔生了一场高热。
已近冬至,秋柔昨天才吃了王嫂从乡下带回来的“杀猪饭”,着实大补,没想到还是没能扛过南下的冷空气。
市里温度急转直降,她人生突兀的转折也奇怪总在这个季节。
保送早在11月初就差不多定下了。秋柔、胥风和段琦琦都进了集训队。
秋柔签完跟北大的保送协议后,便心安理得地退赛,准备“咸鱼躺平”到明年9月份正式开学。
胥风和段琦琦则继续待在了集训队,等两轮筛选后,来年3月代表国家去参加国际比赛。不过后来据池烬生说,胥风也因为母亲去世而中途退赛了。至于为什么这种事秋柔还需要道听途说——
因为自决赛之后胥风就杳无音讯。秋柔给他发的任何消息都石沉大海。胥风像是彻底人间蒸发。
又或者这只是胥风单独针对她一个人的冷暴力。
秋柔无所谓。
三个人里,只有段琦琦坚持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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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秋柔整日在家无所事事,直到翻备忘录时才想起甄净生日快要到了。
于是秋柔兴冲冲赶到市一中,还没到2班,倒是先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毛倚玉。毛倚玉喜出望外拉着秋柔蹲下闲聊。
教学楼外还挂着热烈庆祝他们几人保送的红横幅。横幅有一半被风扯落,从秋柔这个视野看,像是从高空垂坠的血色长瀑。
也是听毛倚玉说起,秋柔才知道,甄净最近状态很糟糕。
一是因为甄净当年在天桥上跟母亲吵架的内容不胫而走,视频顷刻之间传遍了学校论坛、告白墙,让甄净不堪其扰。二是甄净母亲不知道从哪得知甄净选了文科,非要去教育局举报周老师,又在学校掀起一波腥风血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次月考甄净掉出了年级前三,不出意料还会被她妈揍一顿。
“可怜呐,”毛倚玉说完叹了口气,将手搁在暖气片上,又捂了捂耳朵,“哦对了,还有那个廖仲昊——”
“小玉,”秋柔不关心廖仲昊如何。她打断毛倚玉,扭头冷不丁问,“你后悔吗?”
毛倚玉一愣,干笑声:“什么意思?”
“我问你当初向甄净妈妈通风报信,后悔吗?”
秋柔这次说得十分直白,毛倚玉再也无法充傻装愣。她下意识想反驳“不是我”,却又在秋柔通透宁静的回望中诡异沉默下来。
良久,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说:“我为什么要后悔?”
语气毫无愧意。秋柔忽然丧失了所有沟通的欲望。她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印象里身旁这个人还是会为罗玉梅打抱不平的小玉,还是会替她罚抄、帮她找洋娃娃的小玉,还是会扛着李西跑去医务室的小玉——无论如何,不是现在的毛倚玉。
正因为知道她过去多么好,所以才更难以接受物是人非。
“是,你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秋柔仰起头,努力控制潸意,“但是我后悔了,小玉。”
“我后悔没听我哥的话早点跟你断了联系。也后悔没有在看到你发短信的第一时间告诉甄净,让你尝到了甜头,现在变本加厉地拿甄净取乐。”
“什么意思,”毛倚玉不可置信瞪大眼,“你怀疑这次是我说的?”
秋柔未置一言。
“秋柔!”毛倚玉眼眶也红了,“我们小学二年级就认识了,你知道我有时候就是爱玩,但我根本没什么恶意……我没想到她妈能疯成那样,这也能怪我?”
“而且这次真的不是我!秋柔,你信我——”
毛倚玉还想辩解,秋柔已经甩开她的手站直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教学楼。
甄净分班后分到了2班。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一般没人。秋柔打算去教室等到午休结束。
她走出楼道,一阵穿堂风掠过,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神也莫名被那阵风牵动,如烛火般惊惶摇曳。
秋柔不知道这阵心悸从何而来,但她直觉一向很准。
闷,堵,难受。
她从后门看到2班的班号。有一瞬间甚至不敢推门而入。于是下意识往窗户看了眼。视线切换那瞬,秋柔瞥见2班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从外看,整个教室像是一只飘着雪花精致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关着阳光微弱的分身。细尘浮沉中,底座上还该有个翘着脚尖,随音乐舞动的人物摆件。
人物随着奏乐旋转着扭过身——秋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原本应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看清了甄净的脸。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
再后来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混乱。只记得急诊室外人来人往。秋柔呆站在一旁,像曝晒在支架上的鱼干。
鱼没有眼睑,无法闭眼——她不得不睁着眼观赏完这场闹剧。
秋柔看见老师来了,章虞、毛倚玉来了,再之后甄净母亲也急匆匆赶来了。昔日都市女精英今日却罕见地素面朝天、形容憔悴。她难以置信地扫了眼紧闭的抢救室,冲上前一把攥紧老师的衣领:“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又一把抓住隔得最近的秋柔的手腕,目眦欲裂:“是不是你!”
女人未施粉黛,青紫色的眼袋垂在眼下,嘴角纵深的木偶纹显得刻薄而疲惫。
秋柔费解地望向对方,她发觉自己已经看不懂女人无辜的神情。鱼的眼球因为腐败,逐渐变得灰白、浑浊,她扯了扯嘴角,木然地任女人拉扯。又被毛倚玉一把护在身后。
医生听见动静出来凶道:“吵什么吵,孩子家长呢,来了没。进来签字。”
秋柔看着女人颤抖地签完字,扑通跪在地上说着什么,又被医生和赶过来的保安连拖带拽地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