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柔没有想到段琦琦竟然会哭。
营员上午考完试,下午由教授亲自为他们讲解题目。当那些只在课本上出现过名字的人活生生在他们面前亮相,原本死气沉沉的阶梯教室里一阵又一阵哗然。
尤其裴坚教授来教室后,秋柔一旁坐着的段琦琦激动得差点没从座位上摔下去。
她眼中亮光愈来愈盛,到最后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听着。结营后,段琦琦第一个冲到讲台前要到了裴老师的签名,然后独自一人神思不属地出了教室。
等秋柔和胥风找到段琦琦时,段琦琦正蹲在走廊的小角落里,头挨着墙边暖气片低声抽泣。
走廊人来人往,段琦琦的脸虽然埋在书里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肩膀一抖一抖,还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秋柔过去从未见段琦琦落泪。她印象里这个如铜墙铁壁般刚强的女人永远淡定自若,能面不改色踩死一只老鼠,追着开她黄腔的男生跑三里路,即使被教练老头指着鼻子骂不开窍,也从未见她露出过半分难堪脆弱的神情——就像一个缺心眼又有点心高气傲的大姐姐,秋柔很难想象她也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
秋柔蹲下身握住段琦琦的手,安静陪着她,什么也没说。
不过情绪像一阵风,来得快散得也快。段琦琦很快抹了把泪,三个人在校园漫无目的闲逛。
结营在傍晚。考完试后他们才有闲心认真游览化院。化院每层楼展柜内有不同的元素周期表。展柜内除了对应发现者的“大头照”,还有真实元素化合物及其涉及的反应。
当书本中单纯的文字表述第一次真实展现在眼前时,秋柔才发现很多跟自己想象的有所出入——
比如她早知道Er的溶液很漂亮,但没想到是如此可爱的少女粉。六水合氯化镍的绿居然不是鲜艳的草绿,色泽远比想象中更柔和。
秋柔一个个仔细看过去,鼻尖都快贴到展柜上。她拿出手机专心拍周期表的时候,胥风就在她身后默默拍她。
出了化院,几人在未名湖畔的石舫上坐下来休息。夜风拂动,远处高塔亮起了灯,那是曾经只在“刑大本”封面上看到过的博雅塔。有人在湖边横笛吹着《姑苏行》,秋柔附庸风雅地竖耳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正想再努力陶冶陶冶,就听段琦琦忽然喊她:
“秋柔。”
“恩?”秋柔收拢思绪,茫然扭头。
“你知道吗,”段琦琦翻开签了裴老师名字的扉页,低声道:“其实你刚来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也特别羡慕你。”
“你起步晚,却追得这么快,老师说你思维比我好,说你有天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就好像努力这么久,都比不上‘天分’二字。”
“等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
结果,又来了个胥风。”
段琦琦说着,朝站在石舫边专心调试相机的胥风比了个中指。
“最迷茫的时候,我给裴sir写了邮件。每个月发一篇,有时候深夜稀里糊涂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回想这些内容我都觉得很尴尬。但是裴老师每一篇都认真回复了我。也是他的这些回复支撑我走到现在。”
“刚才我在台上找他签字,他看到我的名字,竟然记得我,还多送了我一句话。”
秋柔顺着段琦琦手指的方向看去,上面写着——滤去心中浮躁,萃取知识精华。
段琦琦几乎是在看到那段朴素的寄语时,眼泪就夺眶而出。她忽然在想,这段时间的迷茫究竟是因为什么?如果非要攀比的话,这个世界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永远没完没了。可她最开始不就是因为热爱吗?
一辈子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并将它做到出色,已经很幸运了。
早秋的落叶打着卷儿掉落在秋柔手背上,秋柔一怔,她低头拾起落叶,夹到了段琦琦的书本里。
“我也很羡慕你,琦琦,”秋柔顿了顿,还是若无其事道,“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个孤儿。我很羡慕你有疼爱你的父母,完整的家庭……你有热衷的事情,而我参加竞赛只是为了考上个好大学而已。”
秋柔说完撑着下巴悠悠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要是这次决赛我没考好,可能也要跟王力一样疯了,你小心点哦。"
段琦琦回望秋柔温和的脸庞,心里却蓦地泛起一阵愧疚。
段琦琦想,她也并非纯然好意。她确实早知道秋柔没有父母,所以过去才会刻意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幸福的家庭。说不上什么动机,只是那么想便那么做了。
但段琦琦永远忘不了那年寒假,年二十九她被父母接回家,无意中回头,却瞥见秋柔抓着书包肩带,呆呆站在他们身后——
满脸茫然而向往的神情。
那种眼神太可怜、太落魄,也让段琦琦从此再生不出任何落井下石的心思。
“好了,不说这些难受的事情了,”段琦琦回神,拍拍手,“胥风!”
她回头冲胥风喊。胥风停下调整光圈的动作,循声望过来,挑眉:“怎么。”
“帮我们拍照!”
胥风举起相机,语气淡淡:“摆姿势吧。”
胥风端出来的架势很有种摄影圈大佬的感觉。段琦琦冲秋柔咬耳朵:“你老公怎么什么都会。”这声“你老公”顺着晚风飘入胥风耳里,令胥风很是受用。
他“龙颜大悦”,于是闪光灯闪烁中连着咔嚓咔嚓,给秋柔和段琦琦拍了很多张照片。
两人举起营员证和化院送的吉祥物“苯宝宝”,在湖边笑得极为灿烂。
胥风拍完后,大略翻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决定回去后就洗出来贴在自家墙上,留着反复瞻观做梦用。
段琦琦兴致冲冲凑过来一瞧,自己要么是闭眼的、要么是糊的,偏偏秋柔拍得格外清晰。看得段琦琦气不打一处来,她一脚踹到胥风腿上:“卧槽你小子帕金森啊,给老娘绝世美颜拍成这样,有病就去治!”
胥风抱着相机委屈巴巴站到秋柔身后。段琦琦见他这副样子就牙酸,又听胥风面无表情抱怨:“秋柔,有人欺负我。”
段琦琦翻着白眼干呕,“胥风你这个死绿茶再装,老娘隔夜饭都给你吐出来!”
秋柔哈哈大笑。
-
他们买了第二天上午回程的高铁票。
夜晚无所事事,秋柔和胥风租了两辆共享单车夜骑散心。他们从双桥出发,绕着大运河森林公园骑行了一圈。公园风景雅致,两岸桦树高大,还有赛博朋克桥底可以打卡。
一路凉爽的风让秋柔久违地畅快起来。
等聿清忙完,按照定位找到人时,两人已经夜骑回来,正围着小区附近一座人工湖慢悠悠地兜着圈儿骑自行车。
湖边人来人往,秋柔余光一眼瞥见了聿清。
聿清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台相机,正在路灯下给他们拍照。
相机竖在面前,只露出聿清美得惊心动魄的半张脸。他唇畔微勾,见秋柔看过来,便放下相机,弯了眉偏头朝秋柔笑了笑。
仿佛又回到当年,聿清坐在市一中湖边的柳树下。他一笑,薄薄的下眼皮下方便弯出两道柔和的卧蚕——
那是秋柔第一次为他怦然心动。
此刻两人隔着小路,秋柔默然凝望对方,再次听见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一路的风可以吹散所有烦恼、所有仇恨、所有别扭……所有爱。剩下的只有一团莫可名状的情绪,它们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秋柔按下刹车,道:“哥,一起骑吧。”
聿清却摇摇头,淡淡地笑:“你们去吧。”
他声音很轻,又很重。小学时语文老师耳提面命“又轻又重”、“又大又小”是错误用法,可现在秋柔却觉得再没有哪个词比这个词更贴切。
她眼睛被风吹红了,又听聿清温声提醒:“小心点,路上人多。”
于是秋柔回过头,不再看聿清。她吸吸鼻子,掩饰性地撩过刘海,让指尖将温热和碎发一并带走,重新踩上脚蹬往前骑。
胥风这时候已经跟她隔了一段距离,在前面放缓速度等她。
风卷走一地落叶,秋柔脑海中记忆同样纷飞。
她想起年幼时坐在聿清自行车后座,总有年轻人从他们身边飞速驶过。那些人大胆地松掉把手,展开双臂,经过他们身边时发出亢奋挑衅的“呼”声。
秋柔每次看着都很眼热,她紧紧搂住聿清的腰,不甘示弱地大喊:“哥,你也松开手,超过他们!冲鸭冲鸭!”
可无论秋柔如何撒泼,聿清却从不答应她这样小小的请求。他被秋柔拽得乱晃,啼笑皆非:“不行呀,松手了摔到你怎么办。”
秋柔就骂他:“哥,你这个胆小鬼!”
“恩,哥是胆小鬼。”
“我讨厌你!”
“哈哈,”聿清笑得极开心,“我喜欢你就好了。”
……
湖边行人匆匆,摇铃声不断。
秋柔收拢思绪,她学着记忆里那些人慢慢脱离把手,展开双臂。夜里的风有点凉,晚风扑入怀里。可惜等秋柔终于明白这是一种怎样刺激而快乐的体验时,聿清已经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