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风拉着秋柔快步进了另一个房间,掩上了门。
他没有回头,更不敢发问,一声不吭地弯腰替秋柔收拾出睡觉的地方。
这个房间原本是聿清要和胥风凑合一晚的。床上有两床被子,胥风将其中一床被子仔细叠成长条状、包裹严实的小窝。用吹风机将被窝里吹热后,再在床中央隔了本化学教材作“三八线”。
“睡吧,”胥风转身,面无表情朝秋柔抬抬下巴,示意秋柔上来,“今晚我睡你旁边,我不会碰你。”
也许出于信任,也许因为别的什么,聿清没有再过来。
秋柔光脚丫站在床边,顺着胥风起身的动作仰头望向他。她身体才动,胥风脸上勉强维持的淡定却顷刻碎了。一双精致的眉眼耷拉,肩也沉下。
“别走。”
胥风害怕到秋柔任何的细微动作都会令他提心吊胆。他再忍不住一把将秋柔揽进怀里,手臂收紧,“求你别走,秋柔。”
吐息洒在头顶,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
怀抱那样温暖虔诚,令人贪恋。秋柔并非铁石心肠。她脑海思绪万千,想起那年军训结营时,胥风淡定站在话筒前,沉稳平和的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操场,台下一片哗然。
也想起每周一的升旗仪式,胥风作为升旗手,戴着白手套在进行曲中有条不紊地拉动旗绳,薄暖晨光洒在他冷冽五官上,衬得他整个人英挺舒展。奏乐完毕,许多人追随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大会小会,胥风经常作为代表上台发言。
校光荣榜上,他的照片旁总被涂上各种各样漂亮的小爱心。他是学校论坛里热度居高不下的风云人物,永远该是那样沉稳可靠、受人仰望。可偏偏总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真的会甘心吗?
秋柔安静伏在胥风怀里,心微酸,片刻后回抱住了他。
温热渗透了胥风胸前的布料,秋柔攥紧他衣襟,面色苍白地流着泪。
良久,胥风小心翼翼捧起秋柔的脸,指腹拭过她眼角。他轻声问:“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那你呢,”秋柔也回问他,“看我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你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喜欢我?”
是啊,为什么?所有生物都本能地趋利避害,为何飞蛾还要扑火?
胥风闻言僵了僵,紧抿唇线,没有回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爱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他们原本都知道。
胥风让秋柔坐在床边,他拿纸擦干净秋柔沾了灰的脚底。见秋柔钻进被窝后,沉默地关掉了灯。
被子里暖融融,很舒服。秋柔只探出一颗脑袋在外面,身体像泡在羊水中,她情不自禁在被子里蛄蛹,头新奇地转来转去四处张望。
胥风怕黑,所以夜里不会拉上窗帘。流淌的月色驱散了房间一小片黑暗,胥风呼吸就在身侧,他安静侧对着她,像一座静默的山。这种场景让秋柔莫名有些熟悉和安心。如同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大脑空空的日子。
她一兴奋小动作就多。半晌,胥风不堪其扰,他眼眸半睁,轻按住秋柔乱蹭的脑袋。
食指屈起,又随意挠了下她下巴:“乖,早点睡。”
秋柔立马安分下来。
胥风声音带了倦意。他生物钟很固定,每到23点准点犯困。刚才动作跟平时勾小猫下巴一样,神态懒洋洋的,没什么特别的意味,秋柔却倏地有点脸红。
她借窗外朦胧的月色,安静注视胥风模糊的轮廓。见他阖着眼睑,高挺的眉骨压下一小片阴影,漂亮的微笑唇上薄下厚,偏偏给人的感觉总是冷淡。
秋柔没忍住提醒:“胥风,睡觉前你要敲敲床头,说——老鼠来啦,不睡觉的小宝宝要被咬掉耳朵哦。”
胥风闻言垂眸看她。他眉心微拧,半晌,语气坚定:“不要。”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跟那个男人两模两样,秋柔为什么却总把自己当成别人。
“那你小时候是怎么被哄睡——”秋柔说这话时,猛地想起胥风那个疯了的妈,话音生硬地戛然而止。
胥风又阖上眼皮,长睫栖在眼下。倒没介意,耐心回答:“我睡不着就数猫。”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补充:“因为我不喜欢老鼠。”
也不喜欢睡觉前说老鼠的人。
不喜欢聿清。
讨厌他。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那你数给我听,好不好。”
“好。”胥风收敛心神,好脾气地应声。他老实地开始念数,声线毫无起伏:“一只猫。”
“两只猫。”
“三只猫。”
“……”
胥风咬字不知道从哪学的,很特别也很好听。说“猫”的时候声音低沉,但这个字念的时候本身又需要抿唇再张开——就像一直在冷着脸卖萌。
“胥风,”秋柔笑吟吟地开口,“你好可爱。”
胥风话音顿住。
他睁开眼瞥她,扫过秋柔笑弯的眉眼——又拿他取乐,整天就知道笑,到底有什么好笑。胥风气闷地背过身不理她,只露出一只毛绒绒的后脑勺。然而背过身后显得整个人更挺拔高大,也更可爱了。
秋柔覥颜喊他:“胥风。”
不理。
秋柔抱着被子凑近了些,“胥风,别生我气。”
胥风倔强地没有回头,但耳根还是偷偷泛了红。默然片刻。他倏地想起什么,干涩地问:
“你……要去洗一下么。”
秋柔没反应过来,“洗什么。”
“你跟你哥不是……我刚带你走得急。”
秋柔一愣,很快意识到胥风误会了什么。不过她并不想解释。如果胥风因为这个疏远她,那也正合她意。这么想着,她火上浇油:
“不用啊,我哥刚给我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