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半晌,哑声:“我倒希望是我受伤。”
一楼是钢架棚顶,鸟雀从窗外飞进来,停在支架上,像无数只旋转的眼球镶在头顶。冰冷的机械射灯洒下,秋柔看见胥风握着筷子的手细微地颤抖。
想说什么,反倒是胥风先开口:“明天我跟老师申请调到你们班来,我考化学。”
“什么,”秋柔一愣,不可置信起身,“你脑子犯浑了?”
胥风顺着她动作抬首,筷子微顿,认真道:“我不放心你。”
他目光扫过秋柔涂了药的手心,想到刚才秋柔若无其事跟他坦白伤口怎么来的,心就一阵阵钝痛。甚至想变成袋鼠妈妈,想将她塞进育儿袋里,想吻遍她的伤口,也单纯想她——
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食堂灯光一盏盏熄灭,黑暗不断从窗外涌进来,胥风神色愈发难辨。秋柔并非不动容,可胥风越这样她只会越愧疚。
因为她给不了回应。
秋柔坐下,硬邦邦嘟囔:“行了,别瞎胡闹,我不用你管。”
“是,我胡闹。”
胥风放下筷子,他深吸口气,说话第一次带上了情绪:“那这种事你敢跟你哥说吗,说了又怎么样,他在北京上学,能照顾到你吗?”
秋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歪头问了句:“什么。”
胥风却骤然安静下来,他压着睫毛,看上去有些沉闷。胥风伸手将汤盒揭开,舀了勺热汤轻轻吹了吹,递到秋柔嘴边。
再抬眼时他眼前一片迷蒙水光,分不清是汤的热气还是什么。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语气。”胥风抿唇低声说,“我算什么,确实没资格管你。”
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语气这么委屈,怎么做到的?秋柔简直匪夷所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秋柔尽量放缓了嗓音,“你现在准备有点晚了,而且学化学哪有前途。”
胥风盯着秋柔喝下汤,不甚在意。
他其实很早就开始两手抓,这次只是让他下定决心的最后契机。胥风想竭尽所能多陪她,也有把握争取到保送名额。而且保送不像强基项目专业限制那么大。即使化竞生,未来也能选择其他专业。比如程留桦作为数竞生,去年就保送到清华姚班,现在提前一年读预科。
他如果能上姚班,会再辅修一个经双,未来从事量化金融方面,因为更容易拿高薪。
然后——
胥风思绪开始信马由缰,他顿了顿,诚实道:“不用担心,我很早就在准备了。前途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赚钱,好好——”
还没说完,被秋柔气急败坏地捂住嘴,她几乎立马就知道胥风下一句要接什么虎狼之词,胥风怎么能这么不害臊?
她凶他:“闭嘴!”
胥风被捂着嘴,挑眉看向她,神色淡定。
掌心传来异样触感,秋柔忙不迭松开。她夺过勺子掩饰性般恶狠狠地埋头喝了几口汤。就听见头顶胥风的声音悠悠传来:“好,我不说。”
秋柔心刚一松,胥风唇畔微不可见地弯了弯,慢吞吞将话续上:“以后我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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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这种事,接下来几节晚自习整个班都人心惶惶,学校紧急组织了心理疏导,又被老师挨个叫去办公室谈话。
秋柔是最后一个,也谈了最久。等她回教室收拾书包,教室已经空无一人。
胥风斜倚在门边等她。他一手扣着单肩包带,站直身自然而然接过秋柔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家。”
秋柔才想拒绝,胥风解释:“这两天连环杀手在我们市。”秋柔想到段琦琦下午提醒过她,便也没有再多话。
回家路上秋柔一直在反思,条分缕析自己为什么会挺身而出。是像老师刚才批评的那样“逞英雄”?同情心泛滥?还是单纯头脑简单?她想了很多理由,最后可悲发现,所有理由都走向同一个归宿——这是刻在DNA里的本能,是她无法摆脱的命运。
秋柔喉咙发涩,前所未有的仓皇无措。她想喝水,胥风摸了摸秋柔的书包侧兜:“你忘带水壶了。”
“诶?”秋柔凑过头翻了一圈。
随着她低头动作,胥风不可避免撞见她后颈一大片肌肤。他目光飞快错开,又见秋柔长睫垂着,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眸。
对上视线那霎,那双圆溜溜的小猫眼一眨不眨,胥风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他仓促后退半步,别开脸道:“我,我去给你买瓶水。”
秋柔顿住。
她站直身,倏地在背后叫住胥风。
少年闻声困惑回头,乌黑碎发被风轻轻吹拂开。
雪城六月的天最舒服,没有连绵不绝的春雨,不用穿厚重的衣服。在窗前如波涛般跳动的窗纱,衣架上试图摆脱控制的五光十色,都带着温暖、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是很明媚又很轻盈的季节。
路灯下蠓虫围绕飞舞,秋柔清晰地看见胥风耳根渐渐红透。就像去年冬夜那晚,他在她家楼下制造偶遇,耳根被北风冻得红通通的,他伤心地说:“我回不了家。”
明知他别有用心,可有一刻秋柔觉得自己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生理性避光,又不自觉渴求那点儿温暖。
她想,她在海底实在太冷、太痛苦了。
胥风闯入她生命里,像一缕霸道的阳光。秋柔过去自私地想留住想利用。可是现在再面对这样一双清澈澄净的眼睛,她才发现自己终究无法忍心。
秋柔想起胥风为了她毫不犹豫地要换竞赛方向,下定决心开口:“胥风,我不喜欢你。”
胥风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脸上霎时红晕褪去:“我知道。”
“我有喜欢的人。”
“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胥风默然片刻,耳根最后一点红也消散了,他艰涩开口:“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
“朋友?”
秋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但我不缺朋友。而且你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吗?你什么朋友能帮你「s」精?胥风,我每次一看到你,想到的都是掌心黏腻滚烫的触感,还有你低声求我的样子,可怜巴巴看我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子多有趣,我从始至终只想玩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还能把你当朋友?”
这话太直接、太伤自尊。
胥风身体僵住,脸色完全苍白下来。秋柔观察着他破碎的神情,颤抖的睫毛,眼底越盛越满的水光……然后胥风垂下眼,安静地攥着单肩包肩带一言不发。
秋柔努力压下心头异样,继续冷漠道:“还是说你想借着朋友的名义再发生些什么?如果你有这样的恶趣味,也做好知三当三的准备,我不介意满足你。”
“我就是这种人,接受不了的话,你就送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