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柔不忍心再看，没等胥风答复，胡乱抓过书包要走。

转身却被胥风一把握住了手腕。

力道太大，秋柔诧异回头，就见胥风眉眼依旧，忽然笑了。

“秋柔，不管你怎样说，如何推开我，”胥风凝望着秋柔的眼睛，语气还是坚定，“我还是想陪着你，就当我一厢情愿吧。只要你快乐。”

只要你快乐。

秋柔微怔。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秋柔眼睁睁看着胥风重新接过书包，然后抬手自然地揉了把她的头发。她慌乱中习惯性扯了两下嘴角，却再也笑不出来。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将刚才虚张声势、自动进入战备状态的肩膀沉了下去。

“聿……秋柔？”

身后传来女生小心翼翼的呼唤。

声音有些熟悉，秋柔打开冰柜挑水的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就见货架边站着个圆脸的小姑娘，额头冒了几颗青春痘，穿着便利店宽大的工作马甲，神情似乎有些惊喜。

秋柔还没想起来是谁，女生腼腆道：“是我呀，我是刘招娣。”

秋柔惊讶地瞪圆了眼，刘招娣没有戴眼镜，她刚才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胥风帮她去收银台结了账。晚上便利店只有刘招娣一个人上班。刘招娣检查完手里最后那点面包的日期，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跟秋柔聊天。

“所以你就……休学了？”秋柔接过胥风拧开的水瓶，不可置信地问。

上次见刘招娣还是在去年6月份准备学考的时候，算起来都快有1年没见了。秋柔也没料到再遇见会是在这种场合，更没想到物是人非，刘招娣竟然已经休学了。

“恩，”刘招娣蹲久了有点累，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也跟我爸妈彻底断绝关系了。”

“可是……”秋柔知道不该随便否定别人做出的决定，但还是没忍住惋惜，“至少把这三年书读完呀，这可是清北班。”

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的市一中清北班。

秋柔甚至想说你真糊涂。再大仇再大怨，为什么非挑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就算答应父母给弟弟抄一下答案又能怎么样？只要不被发现，根本影响不到她什么。

“不是的，秋柔，你可能不懂。”刘招娣摇摇头，眼底反射出的路灯光也随着水波浮动。

“并不只是作弊这件事。我想彻底摆脱我的家庭，就不能再受他们一丝一毫的恩惠。不然我一想到我最无助的这几年是仰赖他们而活，未来我就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阴影里。”

“我会情不自禁想，他们虽然对我很糟糕，但我毕竟是他们一手抚养长大，然后试图用这个理由去谅解他们——”

“可我不想那样，我受够了这样的人生。”

“其实爸妈拿不让念书这件事要挟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解脱。你可能也觉得我幼稚吧，但这确实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清醒地剜去那团烂肉，这样才会最痛，印象最深刻。然后像伐毛洗髓那样彻底焕然一新。”

“更何况我现在也不是孤立无援啦。”

刘招娣捧着脸，轻轻笑了一下，“周老师真的很好，他以为是我们家遇到了困难，想帮我垫付学费，我拒绝了。之后周老师又帮我去找校长协商，同意我休学一年后还能继续留在清北班。”

“我现在每天下班后也都在学习哦。”

刘招娣说话时眼睛亮亮的，秋柔这才发现那不是眼泪反射的光，而是她眼底流淌着的憧憬。

秋柔还在沉思，刘招娣突然抬头扫了眼店外的监控，忙站起身。

“抱歉，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总部24小时查监控的，擅离职守会扣工资。”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有多离谱吗？店里不能坐、不能玩手机，我要从23点干站到早晨7点，好几次我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还得提防着有人逃单。”

“上次有人逃了包1916，我追了三条街才追回来！”

刘招娣话音一顿，在秋柔的笑容中尴尬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我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没有，”秋柔起身戳了戳刘招娣的酒窝，“开朗大方挺好的。”

虽然她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有些人一出生就有落落大方的资本，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学着怎样让自己更合群。

秋柔只是想问她，你真的相信自己能彻底摆脱原生家庭吗？再怎么样断舍离，伤疤都留下了。基因的相似也抹不去，就好像只是差不多的灵魂在不同的时空与条件下，产生不同反应——本质上还是那个人。

是轮回也是诅咒。

当你起床照镜子看见自己与父母越来越相似的脸庞，会不会产生一种无来由的恐惧？

会不会害怕重蹈覆辙？怎么样也逃脱不了命运的摆布？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

下了那道陡坡就是小区后门。昏黄的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秋柔和胥风在路边分道扬镳。

后门旁有个通往隔壁厂职工宿舍楼的小巷子。不过宿舍楼已经荒废多年。

今晚秋柔经过时，却意外听见楼内隐约传来咚咚锵锵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搬运东西。

动静太大，秋柔脚步一顿，下意识朝里面看了眼。一辆电动三轮车横陈在巷子中间，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秋柔有些近视，看不清电动车上是什么。

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也不应该再多管闲事的。可是万一——

秋柔想到最近的新闻，电光石火间，身体先做出了选择，她脚尖一拧，往巷内走去。

秋柔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只是偷偷看眼什么情况，如果不对劲就跑出去报警或者找保安。

毕竟这废弃宿舍楼离巷口有段距离，加上三轮车的遮挡，能为她争取到更多逃跑的时间。

这么想着，秋柔屏住呼吸往巷内多走了几步，也终于看清三轮车斗里装的是什么，里面满是水管、水表，水管上还有切割痕迹，明显是暴力撬断的。

原来是在偷拆宿舍楼的水管和水表。

还好不是杀人……秋柔刚松口气，再抬眼时瞳孔却骤然一缩，心猛地提了起来。

一个身影蓦地从三轮车下站起身。

那是个极其粗壮的男人，抱着一截水管，显然刚才正蹲在地上忙碌，所以秋柔没看见他。

两人对上视线的那刻，男人眼中先是惊愕，随即贪婪、狠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秋柔身上逡巡打量。

除了宿舍楼内，没想到三轮车前竟然还有人！

秋柔呼吸一窒，转身拔腿就跑。

下一刻，巨大的力量从后颈袭来，又猛地将秋柔拖拽回去。

秋柔重心失控，狠狠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下意识想呼救，男人粗糙油腻、带着烟草味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着脖颈一凉，男人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足有20公分长的尖刀，紧紧贴在她的大动脉上。

“闭嘴！敢喊就弄死你！”

刀锋冰凉的触感让秋柔浑身僵硬。她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见秋柔老实了，粗暴地拖着她往三轮车后更阴暗的角落去。随即猛地将人掼在地上，沉重身躯随之压下。

粗重的喘息和酸臭浓烈的汗味充斥。秋柔徒劳睁大眼，思绪在这一瞬仿佛抽离开。视野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一切感觉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无望而凄凉地想，原来这就是藏在血液里的诅咒，逃不掉的循环。

直到男人的手试图钻进校服里，秋柔又剧烈挣扎扭动起来。

“吗的，找死！”

男人被彻底激怒，手中尖刀加大了力道。秋柔下意识闭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下一秒身上的重压骤然消失。

她仓惶睁眼，一片视线模糊中，秋柔看见胥风不知何时赶回来了。他呼吸急促，揪住男人后衣领硬生生将人提了起来。另一手握拳，狠狠砸在男人太阳穴上。

男人猝不及防踉跄半步，低吼声，抓紧了手中尖刀不管不顾猛刺。胥风本能向后躲闪，但锋利的刀还是刺入了他的腹部。

“胥风！”

连捅两下，鲜血瞬间浸染了衣服。胥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男人持刀的手腕，借力使力，转身用背部死死顶住男人的腰和胸。冲秋柔喊：

“跑！”

秋柔面色惨白迅速爬起身，没有理会，她捞起书包侧兜的雨伞，将伞柄抽长，竭力朝着男人的手臂猛砸了下去。

金属的伞柄被打歪了。男人痛呼出声，沾血的尖刀应声落地，胥风趁机将男人狠狠掼倒在地。秋柔双手颤抖，几乎是扑过去捡起那把刀，跑出巷口声嘶力竭呼救：

“救火！来人救火啊！”

秋柔知道喊“救命”一般不会有人来。

等男人的同伙听到动静从宿舍楼那边赶来时，小巷外手电筒乱晃着的光柱也恰好迅速靠近。几位好心路人上前合力制服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