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抬手落针,未想头一针就偏了方位。
虞青梨:“……”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她想,肯定是许久没有摸过针线,手法已然生疏。
少女认命地剪了歪线,打算重新落针。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步履声,他轻唤她,询可否入内。
“进,进来吧。”虞青梨忙敛神,将小衣迅速塞到一侧以物掩好。
宣琼夜抬眸所见,少女踞于毡毯上,发丝微散,面上犹带未平的慌乱。
他不动声色,皆看在眼底。
“我让九阑送来膳食,你可用过了?”他边询问,边扫过案桌食盘。
宣琼夜看到数道晨食齐整置在案桌上,竟无半分动过的痕迹。
少年不觉间蹙了眉:“可是不合心意?还是没胃口?”
“不是,”虞青梨心虚不已,“忘记吃了。”
她一门心思全在缝补小衣上,反倒把用早膳的事抛诸脑后了。
少女爬起身,要到案桌前用膳,不料走动间,竟将藏妥的物件碰落出来。
她丝毫未留意到。
宣琼夜却眼尖瞧见,移步上前拾起,触感滑腻似绸,似是一方锦布。
“这是何物?”他茫然发问,随即将那块布展开来。
虞青梨嘴里刚塞进一个包子,乍闻他话声恍然觉出什么,斜眸瞥去,正撞见他掌中攥着自己的小衣。
她惊怔失色,进食动作俱顿,与少年四目相凝,帐中静得诡异,二人默然对视良久。
宣琼夜亦辨出,此乃女子贴身衣物,这般样式瞧着分外眼熟,想来是他曾为她置办的那一件。
知晓此物后,他顿觉掌心灼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虞青梨眼睁睁瞧着少年周身迅速红温,从面额,到颈间,再蔓延至手背,一路红透。
羞赧成这般?浑身无一处不是红的。
她欣赏此景,眼中凝着新奇,心底更添几分忍俊。
她身为当事人,尚且未如此,他反倒羞成这样。
半晌,虞青梨轻咳出声:“你……放下吧,我本来想着要缝补的,谁知没放妥当。”
缝补?
宣琼夜再度垂首,确见肩带断了一处,他不知怎的,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吐出一句::“我来缝补便是。”
话音刚落,虞青梨双眼瞪得更甚,错愕道:“你会?”
在少女狐疑的眼神中,宣琼夜神色极其认真,低声说:“会的。”
凡自己的衣物有破损断线处,俱由他亲手缝补。
多年军中岁月,诸般杂事,他无所不能。
“你在这里用膳,我拿过去偏帐缝补,待弄妥之后,送还与你。”
不等她应声,他疾步掀帘离帐,观那步履,藏着难掩的仓促。
虞青梨望着这一幕,暗觉好笑,颊边染上后知后觉的羞红。
少年动作的确极快,她刚刚用完膳,他便已持物归返,只是面上,存着几分未褪的赧色。
“好了。”宣琼夜递还小衣,虞青梨伸手去接,无意间的指节相碰,他指尖的热意竟灼了她一下。
少女仔细查看了肩带的断裂处,见针脚密致精巧,浑然不见缝补过的痕迹,她不由得出声夸赞:“行策,你手艺真不错。”
一语落下,她忽觉不妥,此等事上夸他,终究是莫名的怪异。
宣琼夜唯有点头,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对此,虞青梨识趣地转了话头:“我吃完了。”
“那可想出去逛逛?”
“想的。”听闻这话,少女眸底流光熠熠,显然是蕴了一腔期待。
“好。”宣琼夜望着她,亦笑了。
此后朝暮,他于无数夜中携她观边城星河。
他们同立城头,凝睇西境疆土莽莽无垠。
他们共见墙隙生就的西境国花,感慨生命的坚韧。
他们走过戈壁浅滩,刻吉愿于神石,惟盼海晏河清。
而宣琼夜但凡得闲,更会变着法儿为她做些可口吃食。
奈何这般光景未持续多久,隔城哨探急报至:胡杨道发现夷寇踪迹,竟以迅雷之势,乘守御松懈之际,自边墙薄弱段口破关而入。
其守将前夜贪杯宿醉,军中无帅调度,关口遂轻易被破,夷骑正长驱而入,情势已然危急。
宣琼夜刻下便要率军出征,又恐离去后无人能照拂好虞青梨,只能速遣人护送她回麓州。
虞青梨虽有不舍,然她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无半分助益,便依了他的安排。
只是相别时,少女轻语叮嘱,要他务必平安而归。
孰料此战一开,迁延往复,将近二载光阴。
最终,于景淳三年冬,镇西军驱逐夷寇,收复胡杨道隘口,奏凯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