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涧棠,你怎敢……”
话未说完,男子喉间迸出一声短促惨嚎,转瞬便没了声息。
傅涧棠艰难挪动脚步,渡过桥,趋近已然气绝的女子。
到了跟前,他浑身震颤,踉跄跪倒在地,终是将她余温尽失的身躯揽入怀中。
好似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他才敢抬手拂开覆住她面容的发丝,入目的是一双再无生气的紧闭双眸。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她再也不会醒转,再也不会睁着愠怒的双眸厉声斥骂他。
心口处骤然泛起绞痛,铺天盖地的悔恨将他湮没,青年不住朝她赔罪:“对不起,阿梨,对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是我该死!是我错了!”
“阿梨,求你睁眼看我!哪怕一辈子恨我,一剑捅死我,都没关系的……”
他喃喃絮语不休,心脏的痛意四下蔓延,渐凝成万蚁啮心之苦。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阿梨对不起,弄脏你了……”他慌了神,连忙道歉。
剧痛使他眼前发黑,却硬是咬碎牙关,倾尽最后一丝气力,替她拭去颊上沾染的血污。
他犹记得,她不喜欢见血,她晕血。
她也怕痛。
可偏偏他,让她一一体会了个遍。
阖眼之前,他唇边似乎漾开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昔日待她尽是虚假温情,事情败露后的刻薄折辱。如今这般,她总算得偿所愿,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自魂寂山被带回侯府,他卧在床榻昏迷整整一日,醒来后枯坐出神半晌,最终平静地将她安葬了。
阖府上下无人敢妄加揣度,更无从知晓他心底波澜。唯有那蚀心之痛时时作祟,将他磋磨得日渐憔悴,是人人可见的光景。
直到某日,疾痛再度肆虐,青年晕厥数日不醒。
竹涯无奈之下,偶然忆起城西济世堂的慕铎大夫,医术高超,曾经给林小姐解过罕见的蛊,也许他能诊出公子的病症。
他说做便做,当即动身去医馆请人。那人顾念往昔些许微薄交情,欣然应下登门诊脉。
慕铎探了他的脉象,便知晕厥的缘故,施针数处,促他转醒。
他瞥了一眼傅涧棠,语气复杂:“你中的是蛊。”
对方惨白着一张脸,勉力抬眸相询:“什么蛊?”
“相思蛊。”
“不要误会,名字听起来像是情蛊,可并非如此。”
慕铎若有所思:“这是一种寄托情感的蛊虫,倘若下蛊者痛恨中蛊者,相对应中蛊者越爱对方,蛊虫便会就此生效。”
“此后的每一日,中蛊者但凡心念下蛊者,蛊毒便会即刻发作,遭受肝肠被万蚁啃噬的锥心苦楚。”
“这个蛊,我曾在一人手中见过,傅公子既中蛊,想必我不说,你也定然知晓是何人所为。”
慕铎说的每一句,他都听懂了其中隐意。
阿梨恨他,所以对他下了蛊,要他想起她的每个瞬间都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他才洞悉胸中情意,他本爱她,奈何从未看透本心。
爱浓一分,痛增一寸,偏生到了如今,才幡然明了。
晚了,都晚了。
他知道的,太晚了。
青年心湖再生波澜,眼底悔意与痛色缠作一团,即便无蛊虫作祟,也教他肝肠寸断。
“那……可有法子解蛊?”竹涯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有是有,但,掺杂缘由万千,也有可能终生无解。”
慕铎语气绵长,沉浮难辨,待那解雇的法子说完,叹下了一口气。
青年却低低笑出声来:“解不了,那便不解了,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这些痛楚,远不及她半分穿心之苦。
慕铎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令人难以捉摸:“她为什么对你下蛊?”
“她早已对你存了情意,若非你做下惹她怨怼的行径,断不会被下这等蛊。”
乍闻他这番话,他一时错愕失神,良久艰涩启唇:“你方才说什么?”
慕铎重复一遍:“阿梨姑娘,早就心悦傅公子,当年在医馆,我就看出来了。”
“傅公子又何曾不是待阿梨姑娘有情?”
所以,他们本是两情相悦。
一人将心事藏在肺腑,缄口不言;一人满心算计,浑不觉情之所起。
注定,是要错过的。
一朝勘破情爱,他眼眶霎时红得彻底,恨不得自戕其身,解心头之悔。
傅涧棠,你竟亲手杀了自己所爱之人。
你罪该万死,断不配得旁人半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