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架疾驰而至,倏然停驻在侯府门前。
竹涯忙不迭搀扶车内青年下舆,扬声吩咐仆从,速唤郎中前来施针镇蛊。
傅涧棠被扶至榻上安坐,等候郎中之际,他的面色愈见痛楚,竟是平生未有之态。
皆因街市竹涯那一语,教他心底念想与期盼攀至顶峰,引得体内蛊虫躁动不已。
青年喉间溢出几道压抑的闷哼,指尖死死嵌入掌心,五脏六腑似有万千虫蚁啮咬钻爬,疼得他冷汗涔涔,顷刻间濡湿了鬓发衣衫。
他察觉喉头处涌上腥甜,兀自咬紧牙关,硬生生感受着这股蚀心之痛。
分明被催折欲死,偏又甘之如饴,似这般煎熬,能稍解心头愧疚。
不逾片刻,郎中背着药箱疾步而来,替傅涧棠诊了脉,旋即捻针施术,堪堪将那躁动的蛊虫压制下去。
这几年来,公子此症几乎是数日一发,更甚者连日缠绵不休。
郎中早已见怪不怪了,却始终束手无策。此蛊凶戾,针石不过暂时抑制,他无从得知根除之法。
待人离去后,傅涧棠孤身斜倚在榻上,指腹轻揉眉心,借此缓解郁结。
愁绪渐缓,他停下动作,目光无意间扫到案头并置的两支毫无二致的簪子,气血陡逆攻心,险些让郎中方才的治疗功亏一篑。
他取过那对簪子攥在掌心,任凭锋利簪尖刺破皮肤,血珠沁出,他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凝望着。
这是阿梨走后,他在太师府她曾居住过的房间搜出来的。
初拿到手时,簪体分明是受过损毁的,却又被人细心拼凑黏合,小心收入匣中。
他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她对他说过,簪子已被她踩烂碾碎,随意丢弃了。他还为此心头隐怒,毫不留情在榻上折辱她。
及至窥得事实一隅,他才知她并非如所言般弃了簪子,反倒拾了残片,一点点粘好。
他不由惘然,那时她那般行径,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
是得知她被他抛弃时损毁的?
还是得知他出卖自己的好友之后?
他通通无从得知。
甚至,他不知,她最后将碎掉的簪子粘好,究竟是仍对他存了几分希冀,恐错怪了他,才会如此为之。
纵然有千般疑问,他再无机会问她,只因她早已香消玉损,丧命于他的箭下。
那支他重铸的簪子,终是无缘簪上她的发梢。
忆及此,青年眼底痛色愈深,眸眶几欲滴出血来。一呼一吸间,尽是难言的刻骨痴念。
魂寂山那一幕,深深镌入他骨血,化作永夜难醒的噩梦。
每至午夜梦回,她被一箭穿心的景象便再三重演。
当日傅涧棠收到她遭歹人掳掠的讯息,焦灼心焚去寻她,哪怕明知对方给他下了套,故意引他前去。
他亲眼见到女子出现在面前,只着一身单薄裙衫,满身血痕斑驳,没有半分往日明媚灵动的神采。
若用一词来形容他当时心绪,那便是恼恨。
恨她执意出逃,若非如此,何至于身陷险境。
另有一股无从分辨的痛楚暗暗牵掣,搅得他头疼欲裂,越是如此,他面上的神色越是淡漠无常。
待听得傅言祺出言要挟,要他自断一臂,才有可能放阿梨一条生路。
傅涧棠胸中满是嗤笑不屑,他素来知晓他的秉性,绝非是肯网开一面之辈。
是以他无视那人要挟,在一片惊愕的视线下,将森然箭矢对准了她。
一则,他想以此计麻痹傅言祺,拖延时辰等候救兵;二则,也想借这手段吓吓她,挫她那执拗不驯的性子。
他如愿在她眼底看见了害怕,惊诧,最后凝成漫溢的绝望。
目的达成了,他的心头却无半点愉悦,反是一股巨大的不安,如潮般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傅涧棠说不上来为何会心头发慌,唯将手中箭矢紧握,敛声屏气,只待伺机而动。
傅言祺仍在高声质问时,他的心神系在对面女子身上。
他见她闭目一瞬,复又睁眼,似有释然之态。
青年正欲琢磨她的心思,谁知手中的箭猝然离手,径直贯穿她的身子。
事发突然,满场之人皆未回过神来,包括他。
直至对面传来一阵充满报复和嘲讽的狂笑,他才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弓,恍悟自己究竟做了多么荒唐可怖的事情。
他,居然亲手杀了她!
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他又疯狂否认,他从未想过取她性命!
他只是想吓她,想要以此惩戒她!
不,不会了!
是他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女子的尸身孤零零躺在地上,满地殷红汩汩而淌,这般惨状,无一不在昭示他铸成的万劫之错。
他当时心神惧裂,被那幕逼得几近失去神智。
傅言祺就是趁此对他们发动了进攻,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葬身在此。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傅涧棠的暗卫自对山绝壁之下攀来,出其不意,直杀得对方阵脚大乱,将其一网擒下。
青年才缓缓恢复了些理智,字字挟着血寒杀意,厉声下令:“取下他的人头,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