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淳三年冬。
外夷屡犯西境,剽掠边疆百姓,其意在寻衅滋事。
一朝贼兵夜袭边城,战事由此兴起。
镇西大将军率兵御敌,摧锋陷阵,打得贼寇溃不成军,狼狈撤出襄关城。
捷报传至京城,百姓闻之振奋,皆颂镇西军为护境神明。
新帝为嘉其靖边之功,特降下圣旨,诏镇西大将军之子入京受赏。
他念及外夷虽败退,然贼心未必就此泯灭,故而令宣诀谯继续戍守边城,命其子宣琼夜入觐领恩赏。
朝野众人心知肚明,新帝此举,看似恩宠,实则必会将人留在京中作质子行牵制之策。
而宣家,又何尝不知其中关窍?
可圣意如山,纵然明了那人的用意,终究不得不踏入。
……
一辆素幔马车驶入京城长街,车帘被轻轻撩起,绿衫女子探出头来,将街市盛景尽收眼底,满是雀跃新鲜之色。
“京城果然与西境有异,我头一遭见这般景象。”
褚玉绫眨了眨眼,对那些自小长在京城的人,便忍不住多了几分妒羡。
西境风沙漫漫,四下里尽是苍凉凛冽,一应物用,哪里及得上京城的丰盈。
便是女子的容色气度,亦截然不同。
“阿梨,你怎么如此淡然,竟不觉得新奇?”她偏过头去,凝望少女柔和的侧颜。
虞青梨轻“唔”一声,唇角噙起浅笑,说道:“谁说的,我只是没有像你一样表现出来。”
她亦是初次踏足京城,却没有预想般心动神摇。
京城繁华靡丽,目之所及皆是升平气象,明明先前在西境,她对这个地方心生向往,无数次幻想过来到这。
可当真正到达心念之地,她的心头没有产生半分波澜,个中缘由,连她自己都道不明。
虞青梨伸出手肘轻戳着她手臂,笑吟吟调侃:“你既喜爱京城,那可要发奋在此立足,让你的品牌香肆扬名京城。”
“届时,不用再艳羡他人,反倒要教旁人羡慕你了。”
“那是自然。”女子娇俏又带些傲气地应声,眉宇间尚余几分赧然。
“对了,晚膳过后,我打算和阿夜到坊间走走,你要不要随我们一起?”
虞青梨蓦地想起一事,转头询问身侧女子。
褚玉绫不知何时垂下头去,掏出布袱中香谱翻阅起来,她闻言头也不抬道:“不去,你们自个儿逛吧。”
“也好,”虞青梨颔首,见她阅览得专注,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从前,你总爱缠着你表哥不放,倒真没想到改了脾性。”
“哪能呢,当初年少不懂事,又只图表哥脸长得好看,我身边又没哪个男子比得上他,这才只缠他一人。”
思及此处,她恨不得溯回当初,甩自己一个耳光醒醒神。
表哥宣琼夜,是镇西大将军之子,自小与她一同长大。
他自幼容貌出色,心智学识皆冠绝众人,奈何性情偏冷,素来不喜与同辈之人往来。
褚玉绫见他身边无甚玩伴,只觉他孤寂可怜,这才跟在他身侧。
奈何表哥气场实在慑人,她每回不敢靠得太近,必隔着两三步远与他搭话。
她先前一直认为自己是爱慕他的,故而对靠近他的虞青梨存了敌意,但凡狭路相逢,总要冷言讥讽。
直至后来生了些变故,褚玉绫这才对她改观,反省自身的过错,亦看清了自己的本心。
她对表哥,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之情,分明是同情掺着几分敬仰,彼时年岁尚浅,未能将这两种心绪理清。
现下得了自己热衷的事做,哪里还会对旁的男子有半分旁骛之心。
“那倒也是。”
“你不去的话,待我逛完街,给你捎些合口味的点心回来。”
褚玉绫抽空抬眸,笑意清软:“好啊,那就谢谢阿梨了。”
虞青梨点头,轻声回复:“不用客气,我不打扰你看书了。”
她索性闭目假寐,只待行至圣上安置的宅院,好歇上片刻养神。
……
夜色笼罩的京城喧腾非凡,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处处都弥漫着克敌制胜的喜气。
虞青梨浸染在这个氛围里,她不觉也跟着展颜,只是欢愉之余,一丝浅浅的愁绪已悄然萦上心头。
“怎么了?”
身侧少年察得她情绪微动,开口相询时疏冷如常,只是与少女交握的指节悄然收紧了些许。
虞青梨对上他的视线,抿唇道:“你我都清楚,新帝登基不过才三年,向来对宣家心存忌惮,不然怎会将你召来京城为质。”
“我担忧的是,他早晚要对宣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