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立于桌案前,眉目间寒沉如霜,紧紧锁着那跪地之人,终是按捺不住震怒,扬手将一方砚台狠狠掼落于地。
砚台恰好落到低垂着头颅的男子脚边,他不为所动,无半分躲避之意。
粗重喘息自傅涧棠喉间溢出,他极力敛了呼吸,寒声质问:“竹涯,你知我视你为身侧最信任的人,可你竟然忤逆我的命令,生生将她放走!”
“你可知错?!”
竹涯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属下知错,愿主动领罚。”
闻言,他心底怒意更是陡增,拔高声音斥道:“出去!”
“是。”男子得令,半句辩解也无,起身领罚而去。
傅涧棠望着他阖门离去的身影,眼底愠色浓得散不开。
在街市初逢黑衣人,他便认为对方的来意是自己,是以主动出去牵住他们的注意力,将她独独留在了车厢内。
岂知她居然趁四下无人在意,翻身跃出车外,径自逃遁而去。
他目睹此景,滔天怒意几欲将他湮没,才将那些蛛丝马迹般的细节忽略了去。
待望见那些黑衣人的杀伐之势渐渐敛去,瞧着竟无取他性命的架势,他方慢慢察觉出端倪。
尤其阿梨一走,他们便急于撤退,丝毫不留恋。
他心底有个念头翻腾着,呼之欲出,催着他即刻去查验实情。
青年阖眸,于脑海中,将她先前的行踪轨迹一幕幕回溯。
首饰铺,成衣铺,胭脂铺……
他似是捉住了什么关键细节,霍然睁眼。
成衣铺,她曾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片刻,彼时推说遇见了耗子,才匆匆挪到隔间。
不,不对!
不是成衣铺!
他又忆起另一道关键细节。
成衣铺只是个幌子!
那暗中真正为她提供脱身的关节,应是首饰铺。
他能怀疑到这方面,盖因她先前也曾踏足那地儿,以及今回经过首饰铺,她探首望上几眼,想来就是在那时传递的消息。
想通此节,傅涧棠召来暗卫,遣其调查首饰铺的幕后之人。
再作思量,她的盘算,定然不只是出逃那么简单。
她遭自己囚禁,前提是因他出卖了她的挚友,而她为此寻上门来理论。不过之后,她再无片言提及此事,莫非……
青年眸色陡沉,另派人去打探符家情况。
安排好这一切,他只觉额角一阵阵抽痛,斜靠在锦椅上,脑中翻来覆去尽是这段时日同她在一起的零星片段。
他所言果真无半分偏差!
她本就是不安分的主儿,百般算计诓骗他,竟不惜舍身相诱,教他一时沉坠软玉温香,将那些微末破绽尽抛脑后。
只怕,无数回相拥抵死缠绵之际,她每一次主动献吻的时刻,暗地里都在讥他是个被一时美色所惑的蠢货!
阿梨,你最好将自己藏妥贴了,若不幸再落入我手中,这欺瞒之辱,我断不会善罢甘休!
青年唇角徐徐勾起,漾开一丝诡谲乖戾的弧度,那笑意里浸着刺骨寒意,直教人脊背发凉。
……
虞青梨跟着明鹤,顺利逃离了那人的追捕,终与符眠等人汇合。
“阿梨,好久不见。”
没等虞青梨反应过来,猝不及防被人拥住,抱得紧紧的。
“阿眠。”
符眠拥了女子片刻,自她怀中退开,眼尾泛红望着她,那模样,显是因她无恙而卸下了紧绷。
宋樟近前几步,面上绽了笑意:“小姐,宋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虞青梨颔首,神色间皆是感怀,“有劳你们了,为了我的事情费心。”
“这有什么的,我和明鹤遭遇困境,幸亏阿梨精妙策划,不仅使我们得以脱身,此后再也不用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
言及此处,她喉头微哽,忙拉过对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虞青梨闻言,诡异地静默了一瞬。
她不知该不该说,更不知如何说,甚至没有脸说。
害符眠和明鹤遭遇劫难之人,正是曾与他们朝夕相处过的傅涧棠,是她公子,是她心慕过的男人。
何况其中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道清的。
虽虞青梨未主动提及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符眠向来挂怀她,少不了会主动探问。
少女的眼底仍存着化不开的担忧,她急道:“阿梨,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和傅公子关系不是很好吗,他为何会将你囚禁起来,逼得你迫不得已要求救?”
虞青梨轻轻摇头,浅笑:“没什么,不必担心,我因一些事情忤逆了他,惹了他不快,这才被困住了。”
见少女依旧半信半疑,她拍了拍对方肩膀,宽慰道:“你都瞧见了,我这不好好的嘛,当真不要紧的。”
“倒是你,我总感觉你瘦了不少。”她说着,刻意扯开了话题。
“有吗?”符眠果然受了影响,低下头环顾自身。
“有。”
“那兴许是太担心你了,吃不好睡不好,忧思过度导致的。”
“所以我现在安好,你可以放心了,接下来便是悉心调养身体,将亏空的气血补回来。”
“好啊!”符眠嫣然一笑,眉间连日的阴霾尽数散去。
明鹤摘下面罩,凝眸注视少女,见她展颜,彻底放下心来,唇边隐隐透出几分柔意。
“小姐,既然你已逃出来,是否要随我们回肃县,或者换个那人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宋樟问出了紧要之处,这也正是符眠想要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