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走远了些，身后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他穿过新建的两栋活动楼，绕到后面，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后面这片地方的景致才是福利院最开始的模样，江逸隐约记得，那时候眼前只有两栋四层的旧楼，前面是沙地，楼前种着两棵大榕树，小孩子最喜欢在树下玩耍了。

现在大榕树还在，依旧遮天蔽日的，树干上还增加了秋千，只是沙地只保留了一小块地方作沙池，其余都铺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水泥地上增设了各种运动设施，但在江逸看来没什么用，这里几乎都是几岁的孩子，用不上。

再细看，那两层楼应该翻新过，刷上淡黄色的油漆，能将残留在上面的岁月的痕迹遮个五六分。

每层楼之间贴着已经褪了色的励志标语，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劳动光荣”之类的，走的是学校风。

这会儿活动楼前正举行重要的剪彩仪式，福利院的小孩子，男男女女，大点的十三四岁，小点的两三岁，皆由社会工作者或生活老师组织在旧楼里玩乐或学习。

江逸不由自主地走近，他只站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看，没进去，里面的工作者见他站着，朝他招手示意他进去坐，江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江逸正要再四处逛逛，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喊叫，把江逸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塑料玩具“哗”地散落在地上的声音混杂着尖叫声传来，尖锐刺耳，此起彼伏，生活老师的身影从靠近门口的地方闪到了哭声的源头。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小壮，你是不是抢哥哥的玩具了？”

温柔的安慰夹杂着无奈，然而回应它的是更撕心裂肺的喊叫，江逸站得不远，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况。

那个被称为“小壮”的疯了似的的男孩很高大壮实，脑袋比周围的人都要大，看起来得有十一二岁了，劲儿也很大，生活老师想要抱住安慰他，却被他几下挣扎开了。

他挣脱束缚后，用双手使劲推站在他对面的高个子，高个子突然被“袭击”，没有丝毫防备地摔在了地上。

小壮还不罢休，他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抡起拳头就要上去揍高个子。

其余工作者迅速做出反应，两人负责把其他小孩往楼上带，剩下的则过去帮忙把小壮控制住。

小壮见此，直接在地上打滚，双脚抬起来对靠近他的人踹过去，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滚，滚！”

高个子瞪着小壮，忍着摔在地上的疼痛倔强地爬起来，他握紧拳头，因为呼吸急促，他的胸膛此起彼伏。

小壮还没有要冷静下来的趋势，高个子便头也不回地往跑出屋外。

生活老师在后面焦急地喊他，他也不理，江逸见状，上前两步想帮忙。

高个子显然已经看见江逸，所以迈出门口后，他顿了下，但也只看了江逸一眼，就往两楼间的小道跑去了。

生活老师急得跑出来喊他，但高个子一会儿就没了影。

生活老师正要追，江逸却上前去拦住了她，“他现在可能需要冷静。”

许是她觉得江逸说得有道理，她果真没追了，江逸望向屋内，顺势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生活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看着面容慈祥。

闻言，她多了几分警惕，“小孩子闹点矛盾罢了，很正常的，不过，你是哪位？”

他们都知道，今天是青禾福利院的重要日子，院长特地叮嘱，给他们捐赠的企业和上级领导很可能趁机视察工作，所以千万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小孩子闹矛盾是正常的，毕竟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正常，重要的是他们处理突发状况的速度和态度。

妇女见江逸西装革履，心里是有些慌乱的，毕竟要是因为这事被揪尾巴，他们全都得挨批。

这样想着，妇女直勾勾盯着江逸。

江逸主动放柔声音道，“老师不必忧心，我以前也在这里长大，今天正好出差，所以回来看看，仅此而已。”

妇女仍不信，江逸便又道，“对了，以前带我的是桂琴老师，她现在还在这里吗？我好久没与她联系了，也不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妇女惊讶道，“你是桂琴姐带过的？”

江逸点头，“是的。”

妇女顿时松了口气，全然放下戒备，“难为你还记得她，桂琴姐现在已经退休了，先前我接她的岗，是她手把手带的我，哎呀，没想到还能见到从这里出去的人，这从这里出去的，就没几个愿意回来看看的。”

江逸连声应着，说起刚才的事，妇女连声叹气，指着屋里被钳制住的小壮道，“刚才应该是小壮抢了阿灰的玩具，所以才闹起来的，哎，他们俩向来不对付，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江逸看着小壮，指指自己的脑袋示意道，“他是这里不正常吗？”

妇女被江逸的耿直噎了下，但她不得不承认道，“是，检测出来是超雄综合症，几年前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现在应该不到十岁，但这病的症状已经显现出来了。”

“刚才跑出去的阿灰，是个孤儿，听说父母都是支教老师，有一次去到山里支教的路上出了意外，都当场死亡了。”

妇女叹气道，“他家里亲戚不多，又在大山里，穷，养不起，主要是也不符合收养条件，就没人管，被送来这里的时候七岁吧，一直沉默寡言，冷漠孤僻，不愿意与其他孩子交流，回回见他都是一个人待着。”

“小壮跟他不对付，就是因为他不搭理小壮，虽如此，平日里都基本相安无事的，就是不知道今天怎的就又闹起来了。”

“原来如此，”江逸语调一转，“我去帮您找他吧。”

妇女疑惑道，“你这么好心，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听您说完，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江逸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所以知道他现在可能会在哪里，安慰起他来也更能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