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年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毕竟,任谁搬个家,顺便从旧箱子里翻出一个活人,恐怕都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躺回床上。
尤其这个活人看起来还不太好相处。
两人都沉默着。
江望年率先开口:“你还站着干什么?”
男人眉梢微动。
“此处乃何地,我尚未弄清。”
江望年:“……”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人不仅来历不明,脾气还挺大。
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又看了一眼周围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神情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
江望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嫌乱?”
“污秽杂乱,不堪入目。”
“哦。”
江望年点点头。
“那你忍忍,毕竟这是我家。”
男人:“……”
江望年觉得,这人虽然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但至少有一点值得肯定。
他听得懂人话,只是不爱听而已。
江望年把卷轴小心地卷了起来,重新放回木匣里。
男人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你做什么?”
“收起来啊。”
“谁准你动它了?”
江望年手一顿,抬起头。
“这东西是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箱子是搬家时搬进来的,房子是我家。你现在站在我家里,反过来问我谁准我动它?”
他顿了顿,真诚发问:“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男人冷冷地看着他。
江望年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几秒后,男人移开了视线。
“随你。”
江望年松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人扑过来抢卷轴。
虽然对方看着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考虑到他刚刚才从一幅卷轴里走出来,江望年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判断一个人的正常程度。
他把木匣盖好,推到桌子一侧。
“行了,现在我们来解决几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男人不置可否。
江望年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叫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
“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叫什么?”
男人眉心微蹙,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无聊。
“名姓而已,有何可问?”
江望年差点被他气笑。
“那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有何不可?”
“……”
行。
这位大爷是真的不在乎。
江望年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基本礼貌。
“好,那第二个问题。你今年多大?”
男人看向他。
“年岁?”
“对,年龄。”
男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
江望年等着。
片刻后,他听见对方说:“记不清了。”
江望年愣了一下。
“记不清?”
“嗯。”
“你连自己多大都不记得?”
男人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若无事可问,便不必开口。”
江望年立刻闭嘴。
好吧。
看来这个问题也暂时问不出答案。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那你还记得自己从哪儿来吗?”
男人的目光落在木匣上,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记得。”
江望年精神一振。
“哪儿?”
男人抬眼看他。
“不必告诉你。”
江望年:“……”
他默默把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按了回去。
行吧。
问了半天,除了知道对方脾气不好,他几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江望年靠着桌沿,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的?
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正在为搬家和课程发愁的高中生。
几个小时后,他不仅见到了一个从古卷轴里冒出来的人,还得负责处理对方的住宿问题。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可人已经站在这里了。
江望年总不能把他重新塞回卷轴里,再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看男人身上那套宽袍广袖的衣服。
衣料看起来很好,袖口与衣摆处有些磨损。长发披散在身后,没有任何现代人常见的发饰。
如果把他放到街上,大概不用五分钟,就会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刚从哪个剧组里跑出来的。
而且,还是那种不接受采访、不配合解释、随时准备和人吵一架的剧组人员。
江望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男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江望年抬起头,一脸无辜。
“我在想,你要是走出去,别人会不会以为你在拍戏。”
男人显然没听懂。
“拍戏?”
“就是……算了,跟你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江望年摆摆手。
“总之,你现在这身衣服不太方便出门。”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江望年顿了顿。“只是现在没人这么穿了。”
男人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无人如此穿着?”
“对。”
“荒谬。”
“嗯,确实挺荒谬的。”
江望年点头附和。
“所以你最好暂时别出去。”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
江望年没再理会他,转身走向房门。
“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给你找点喝的。”
江望年拉开门,回头看他。
“你总不会连水都不喝吧?”
男人没有回答。
江望年便当他默认了。
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沙发上放着几件叠到一半的衣服。厨房的灯亮着,冰箱里塞着刚买回来的食材。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江望年有种恍惚感,仿佛刚刚那一幕只是搬家太累之后产生的幻觉。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又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想了想,最后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人既然已经出现了,总不能让他一直饿着。
江望年端着东西回到储物间时,男人仍旧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
他看起来像是完全不打算主动探索这个陌生的地方。
江望年把水杯放在桌上。
“喝吧。”
男人看了一眼杯子。
“此为何物?”
江望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
“我自然知道这是水。”
男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我问的是,这水为何盛于此物之中?”
江望年低头看了看玻璃杯,又看了看男人。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两人之间的沟通难度。
“因为这是杯子。”
“杯子?”
“就是用来装水的。”
男人盯着那只玻璃杯,似乎还想追问。
江望年抢先一步,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先喝,等你喝完,我再给你讲这个。”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字。
你在敷衍。
江望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没错。
他就是在敷衍,毕竟,他又不是百科全书。
男人最终还是端起了杯子。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水,随后才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