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穿过深夜的宫道时,秋露已重。慈宁宫的值夜太监远远望见仪仗,慌慌张张要进去通传,被御前侍卫无声拦下。
萧锦成径直踏入正殿。太后尚未就寝,正坐在佛龛前诵经,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捻得飞快。听见脚步声,她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皇帝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她未回头,声音平静得诡异。
萧锦成将那一叠信纸轻轻放在佛龛前的供桌上,正好压在一卷摊开的《金刚经》上。
“母后不妨自己看看。”
太后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瞳孔骤缩,却又在瞬间恢复常态:“这是什么?栽赃哀家的把戏?”
“是不是栽赃,母后心里清楚。”萧锦成负手而立,烛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勾结外敌,泄露军机,谋害储君……哪一条,都够宗正寺开堂审问了。”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太后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苍凉:“审问?皇帝,你要审问你亲生母亲?”
“朕审问的是祸乱朝纲、通敌叛国的太后。”萧锦成语气冷硬,“母后,您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长?”太后猛地站起身,佛珠摔在地上,散落一地,“哀家若不管,这江山早不知姓什么了!许家势大,太子又是个情种……”她胸口剧烈起伏,“皇帝,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哀家娘家力挺,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所以朕容忍至今。”萧锦成盯着她,眼中终于露出痛色,“可您不该动辰儿。更不该……勾结南疆,引狼入室。”
太后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哀家是为了萧家江山!太子无嗣,国本不稳!那些寒门、那些武将,如今都围着太子转,将来这天下还听我们萧家的吗?!哀家选几个世家女子进宫,平衡朝局,有什么错?!”
“错在您眼里只有权力,没有百姓。”萧锦成缓缓摇头,“西境战事,死伤的都是我大萧将士。母后,您夜里可曾梦见过那些枉死的亡魂?”
太后脸色煞白。
“从今日起,慈宁宫闭宫。”萧锦成转身,声音不容置疑,“一应宫人全部更换,与外界的书信往来由朕的人查验。母后就在此诵经礼佛吧——真心的,为您造下的杀孽赎罪。”
“皇帝!你敢软禁哀家?!”
萧锦成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顿:“若再有下一次……朕会亲自将证据交给宗正寺。母后,好自为之。”
殿门开合,秋风灌入,吹得供桌上的经卷哗啦作响。
太后跌坐在蒲团上,望着满地滚落的佛珠,忽然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恨,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望云镇坐落在玉门关东北三十里,背靠雪山,面朝草原,镇中确有温泉地脉穿行。许老夫人送的那处宅子位于镇子西侧山腰,白墙黛瓦,院墙不高,却能俯瞰大半草原风光。
马车停在山门外时,楚灵云掀开车帘,眼睛倏地亮了。
眼前景象,竟与她当初在图纸上圈出的想象相差无几——三层主楼依山而建,回廊曲折,院中有活水引温泉而成溪,溪上架着竹桥,桥边竟已移栽了几丛西境特有的金边雪菊,正开得灿烂。
“这……这是何时布置的?”她回头望向萧景辰。
萧景辰扶她下车,唇角微扬:“外祖母一个月前就派人来打理了。她说,既是送你们的新婚礼,总不能是个空壳子。”
林清禹与萧熙然也从后面马车下来。萧熙然提着裙摆小跑到溪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惊喜道:“是温的!”
“温泉水引自后山泉眼,四季不竭。”萧景辰引众人入内,“一楼是厅堂、书房和药房——清禹,你的药室按医药谷的格局布置的,缺什么可随时添置。二楼是寝居,我和灵云住东侧,熙然和清禹住西侧。三楼是观景阁,能看到雪山全景。”
楚灵云一间间看过去,越看越欢喜。书房临窗处竟设了张软榻,榻边小几上已摆好她常读的几卷诗集;寝居内的拔步床雕着并蒂莲纹,帐幔是她喜欢的月白色;连妆台的位置都正好迎晨光而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