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辰的伤在林清禹精心调理下已好了七成，虽还不能纵马挽弓，但日常行走批阅军务已无大碍。这日雪后初晴，她坐在案前，提笔给许芷写信。

墨在端砚中化开，她沉吟片刻，落笔：

「母后尊鉴：儿臣伤势渐愈，母勿挂怀。北境军务已稳，新阵大成，将士用命，圣山残部不足为虑。儿日夜所思，唯有一事——与灵云三年之约，原为全孝道，然经此生死，方觉世事无常，愿惜朝夕。恳请母后与父皇商议，将婚期提前至孝期届满后最早的一天。儿此生唯愿与灵云一人白首，此心天地可鉴，纵万难不改。太后处儿已去信陈情，虽未回复，然儿意已决。望母后成全。儿景辰叩首」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凝着郑重。写完后小心吹干，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盖上太子私印。

“青鸢，”她唤来亲卫，“这封信，六百里加急，直送坤宁宫。”

“是！”信使的马蹄踏碎积雪，一路向南。

京城，坤宁宫。

许芷接到信时，正在看内务府呈上的大婚仪程单子。三年孝期还剩一年，但一应筹备早已开始。她展开儿子的信，读完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贴身嬷嬷小声问，“可是殿下那边……”

“辰儿想提前大婚。”许芷将信递给嬷嬷看，“说是经此生死，不愿再等。”

嬷嬷看完，眼中泛起泪光：“殿下这是真心疼楚姑娘啊。只是……太后那边？”

“太后没回辰儿的信，便是态度。”许芷起身走到窗前，“她老人家一辈子在权力场上周旋，最不信的便是‘一心一意’。辰儿这般决绝，在她看来，是幼稚，更是危险。”

“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自然要成全辰儿。”许芷转身，眼神坚定，“但这桩婚事，不能只凭一腔深情。得让朝野上下都看到，灵云配得上太子正妃之位，配得上将来母仪天下。”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萧景辰回信：

「辰儿吾儿：信已阅。婚期之事，母后与你父皇商议后定会给你交代。然你需知，帝王家婚事，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灵云这些日子在北境的表现，母后皆已知晓——她临危不惧，助你稳定军心，更得将士爱戴。此等女子，方堪为东宫之主。你既认定了她，便要好生待她，更要助她在朝野树立威信。待你归来，母后亲自为你们主持大婚。另，太后处不必忧心，母后自有分寸。专心养伤，勿念。母字」

写完信，她想了想，又取出一份礼单，添上了几样东西：一对赤金嵌宝的龙凤镯，一匣子东海珍珠，还有一套她年轻时戴过的红宝石头面。

“把这些和信一并送去。”她对嬷嬷道，“告诉辰儿，这是本宫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慈宁宫，深夜。

太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佛堂里。她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萧景辰半月前写的，另一封是今日许芷命人送来的、委婉提及婚期的口信。

烛火跳动，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

她拿起萧景辰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此生唯愿与灵云一人白首”，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痴儿……和你父皇年轻时，真是一模一样。”

她记得，当年萧锦成还是太子时，也曾跪在她面前，说此生只有许芷一人。她那时只觉得荒唐，用尽手段往东宫塞人，最后闹得母子离心。直到许芷接连生下萧景辰和萧熙然，地位稳固，那些侧妃侍妾死的死、废的废，她才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拦不住的。

“罢了。”她将信纸凑近烛火。

养心殿，晨。

萧锦成正在批阅江南运河工案的最终奏报。沈万金等主犯已伏诛，牵连官员一百三十七人，革职查办，家产充公。运河修复工程已重新启动，拨下去的银子这次有锦衣卫全程盯着，再无人敢伸手。

“陛下，”丞相楚文良立于殿中，“运河工案虽了，然江南官场空缺甚多。这是吏部拟的补缺名单，请陛下过目。”

萧锦成接过名单，仔细翻阅。名单上多是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或在地方政绩卓著，或在京中清名远播。

“这个李润之，”他指着一个名字，“朕记得是永昌六年的榜眼，在江州知府任上治水有功，却因不肯贿赂前任巡抚，被压了整整五年不得升迁？”

“陛下好记性。”楚文良道，“此人刚正不阿，颇有才干。臣以为，可擢升为江南布政使司参议，分管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