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辰负手立在悬挂的《大萧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江南水系蜿蜒的墨线上,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太监总管高顺垂手立于一侧,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太后娘娘宫里的周嬷嬷,今日又往太医院调阅了林太医近三年的脉案记录和药材领取册子。”
萧景辰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可看出什么?”
“周嬷嬷粗通药理,问的多是些滋补强身、益精固本的方子,尤其对林太医为殿下您请平安脉后所开的调理方剂,问得极为详尽。”高顺抬眼,快速瞥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奴才已按您的吩咐,让太医院值守的张院判‘恰好’路过,以‘太医用药关乎龙体,不可妄议’为由,挡回了一些过于细节的探问,但……终究不能次次阻拦。”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从林清禹身上挖出点什么。萧景辰心下一沉。清禹行事向来谨慎,用药记录绝无破绽,但太后这般锲而不舍的追查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继续盯着。太后宫中任何人接触太医院或济世堂,无论明暗,一律记录在案。”萧景辰顿了顿,“选妃名录,进展如何?”
高顺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素笺,恭敬递上:“太后命周嬷嬷初步拟定的名单在此,共十二人,皆是三品至五品官员嫡女,年纪在十五至十八之间。其中……”
他向前半步,指尖轻点其中几个名字,“礼部侍郎赵元之女赵婉如,其兄在吏部任职;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孙茂之女孙静仪,孙茂是已故杨永泰远房表亲,虽关系已疏,但未必全然干净;还有这位,光禄寺少卿郑怀安之女郑玉蓉,郑家与太后母家定远侯府有旧,郑玉蓉的姨妈,是现任定远侯夫人。”
名单不长,却个个都带着背后的丝线,牵动着朝堂不同的角落。太后果然老谋深算,她们背后的家族,或多或少能与各方势力扯上关系,便于太后日后掌控或制衡。
萧景辰目光扫过名单,眼神锐利如冰。“父皇那边,可有示下?”他问。
高顺摇头:“陛下只说‘知道了’,让殿下自行斟酌,只是提醒……莫要太过拂逆太后的心意,毕竟,子嗣之事,关乎国本。”
自行斟酌?萧景辰心中冷笑。父皇是将这难题又抛了回来,而这“国本”二字,更是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殿下,”高顺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奴才多句嘴,楚姑娘那边……近来似乎清减了些。虽每日仍来书房为您整理文书,陪伴皇后娘娘,但眉眼间总有些郁郁。昨日御花园遇上赵侍郎家的女眷,那位赵小姐言语间……颇为倨傲。”
萧景辰闭了闭眼。灵云……她那样聪明通透的人,怎会不知选妃之事意味着什么?那所谓的三年之约,她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留在东宫,却要眼看着未来可能与她分享丈夫、甚至威胁她地位的女子一个个被纳入宫闱,心中该是何等滋味?而自己,却连一句确切的承诺都无法给她。
“知道了。”他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你退下吧。名单……先放这里。”
高顺应诺,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景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菱花窗,初夏微热的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济世堂,后院药圃。
林清禹一袭素色布衫,正蹲在畦垄间,仔细查看几株刚移植的、叶片呈奇异银蓝色的药草。
身着浅青色侍女衣裙的青鸢蹲在一旁,小心地递过水壶。“公子,这‘星见草’当真能活?”青鸢看着那几株有些蔫软的植株,低声问。
“水土不服,需仔细调养。”林清禹声音平和,用指尖轻轻拂去一片叶子上的尘土,“正如人处险境,更需定心静气。”他话中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