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林清禹便会准时出现在萧景辰房门外。两个女孩一同去后山泉眼处打水——这是玄凌子安排的晨课,说是要“汲天地清露,养浩然之气”。
林清禹比萧景辰大三岁,个子高出小半个头,却总是默不作声地接过较重的水桶。萧景辰起初不肯,林清禹只说:“你还小,筋骨未固,提重物伤身。”
“可你也是女孩。”萧景辰坚持。
林清禹看她一眼,淡淡道:“我七岁了,且常年泡药浴,筋骨比你强些。”
晨雾弥漫的山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水桶摇晃,溅出的水珠打湿了她们的衣摆和布鞋。林清禹走得很稳,萧景辰学着她的样子,也努力走得平稳。
打完水,便是晨练。玄凌子教萧景辰基础拳法,林清禹则在一旁的空地练习医药谷的养生功——动作缓慢舒展,如行云流水。
“你练的这是什么?”一次休息时,萧景辰好奇地问。
“五禽戏。”林清禹收了势,“师父说,医者先要自身体健,才能治病救人。这套功法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可强筋骨,通气血。”
萧景辰仔细看着:“我能学吗?”
林清禹想了想:“可以。但你要先问过玄凌子道长。”
玄凌子得知后,不仅同意,还让林清禹每日教萧景辰半个时辰的五禽戏。“林谷主的养生功法确有独到之处,”他说,“对你调理身体有益。”
于是,晨练的内容又多了一项。两个女孩在晨光中模仿虎扑、鹿奔、熊晃、猿攀、鸟飞,动作虽稚嫩,却十分认真。
晨练结束后,到了林慕远为萧景辰诊脉的时间。
道观的静室内,药香与墨香交织。萧景辰伸出小手,平放在脉枕上。林慕远三指搭脉,闭目凝神,时间往往持续一盏茶之久。
“今日脉象比昨日平稳些,”林慕远睁眼,对一旁的玄凌子道,“药浴已初见成效。”
他从药箱中取出针囊,开始为萧景辰施针。银针细如牛毛,刺入穴位时微微的刺痛,萧景辰总是咬着唇,一声不吭。
林清禹站在师父身侧,仔细观察每一针的位置、深度、手法。偶尔林慕远会考她:“清禹,此穴何名?主治什么?”
“足三里,属足阳明胃经,有调理脾胃、补中益气之效。”林清禹答得流畅。
林慕远点头,又道:“但此时用在此处,还有另一层用意。你看小殿下脸色略显苍白,这是气血运行不畅所致。足三里配合太冲、三阴交,可疏通经络,促进药力吸收。”
林清禹认真记下。
针灸结束,便是喝药的时辰。药是林慕远亲自煎的,黑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萧景辰第一次喝时,几乎吐出来。那苦味从舌尖直冲头顶,让她眼泪都出来了。
“良药苦口。”林清禹递过一枚蜜饯,“师父说,怕苦是人之常情,但能忍苦才是本事。”
萧景辰接过蜜饯,却没有立刻吃。她看着碗中剩余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炸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却硬是咽了下去。
林清禹眼中闪过赞许,将蜜饯递到她嘴边。
此后每日,喝药成了萧景辰必须面对的考验。而林清禹总是备好蜜饯或清水,在她喝完药的第一时间递上。
有一次,萧景辰实在忍不住问:“你喝药时,也会这么苦吗?”
“苦。”林清禹说,“但我师父的药,比这还苦三分。”
“为什么?”
“因为我身体的问题,比你更麻烦些。”林清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师父说,我天生体弱,若非这些年用药浴针灸调理,恐怕连正常习武都难。”
萧景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女孩,眼中总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药浴安排在午后。温泉石室中,水汽氤氲,药香弥漫。药浴结束,两个女孩裹着厚厚的布巾,坐在石室外的石阶上晾头发。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暖暖的。
林清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晒干的草药:“这是金银花,这是薄荷,这是甘草。泡水喝可以清喉润肺,你练功后若是嗓子干,可以含一片甘草。”
萧景辰小心接过,仔细辨认:“你懂得真多。”
“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林清禹望着远山,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能像寻常女孩那样穿衣打扮,不能随意出门,不能...做自己。只有学医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至少还能有点用处。”
萧景辰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说:“我也一样。但师父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是为了将来能做真正的自己。虽然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会等到的。”林清禹转头看她,眼神坚定,“只要我们足够强,足够厉害,总有一天,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