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门板彻底静止时,叶无烬的车已经冲出了荔城城区。
轮胎碾过清晨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水花,像极了昨夜苏烬禾落在他心尖上的那点泪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掌心里那枚栀子花书签被体温焐得温热——纹路里还留着三年前她指尖的温度。
副驾驶座上摊着福伯连夜誊写的纸条,墨迹在潮湿空气里微微晕开。娟秀小字写着:“仙游县图书馆,古籍木雕纹样整理,归期未定。”
就为了这行字,他用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翻遍了荔城所有可能与苏烬禾有关的地方,最后才在福伯那儿撬出这句话。三天前,他当着董事会所有人的面撕了那份烫金订婚流程表,把林湄堵在叶氏会议室里,一字一句拆穿她三年来的谎言。林湄那张漂亮的脸惨白如纸,歇斯底里冲他喊:“叶无烬你会后悔的!”
后悔?
他早就后悔了。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他看着苏烬禾抱着散落一地的设计方案,头也不回冲进画廊外的大雨里时,就后悔了。
车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裹挟着海面咸腥的气息扑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收音机里气象播报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少有的急促:
“今年第12号台风‘白鹿’已于今日凌晨加强为强台风级,预计三小时后在仙游县沿海登陆,阵风可达14级……全县已启动台风红色预警,请市民务必留在安全区域……”
叶无烬心脏猛地一沉。
脚下一踩,油门到底。
仙游县。图书馆。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苏烬禾的模样——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待在堆满古籍和木料的地方,低着头,指尖握着刻刀,一点点雕那些繁复纹样。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木头的清香和刀尖划过的痕迹,可就是这个小世界,被他亲手打碎过。
雨是车驶入仙游县境内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沙沙响。可没过十分钟,雨势陡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视线瞬间模糊,前路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路边行道树被狂风撕扯得东倒西歪,枝叶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
叶无烬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前方。
雨刮器疯了似的左右摇摆,在玻璃上刮出刺耳声响,却怎么也赶不上雨水砸落的速度。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瞥了一眼——助理打来的。按掉。又震。这次是爷爷。
他深吸一口气,接了。
“无烬!你疯了是不是?”爷爷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气急败坏,“台风要登陆了你跑仙游去?立刻给我回来!林家那边我已经压下了,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爸交代!”
“爷爷,”叶无烬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我要找苏烬禾。她在图书馆,那儿危险。”
“又是苏烬禾!”爷爷拔高了声音,“为了个女人命都不要了?叶无烬,你给我清醒点!”
“我很清醒。”叶无烬看着窗外被风拧成麻花的树,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三年前我不清醒,把她弄丢了。这次不能再丢。”
不等那头再说什么,他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机。
他知道爷爷会生气,会失望,可能还要大发雷霆。可这些比起苏烬禾,都算不了什么。
车在风雨里艰难前行,像一叶随时会被掀翻的小舟。终于,在一片模糊的雨幕里,叶无烬看见了仙游县图书馆的轮廓——一栋老旧的白墙黑瓦建筑,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
刹车踩死,轮胎在湿滑地面擦出尖锐声响。
他推开车门,一股狂风夹着暴雨劈面砸来,险些把他掀回车里。踉跄一步扶住车顶,这才站稳。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头发贴在额前,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苏烬禾!”
他冲着图书馆大门嘶喊。风声太大,雨声太急,那点声音刚出口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咬紧牙,他顶着风雨朝大门冲去。
门虚掩着,被风刮得哐哐乱响。他用力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木料清香的潮气扑面而来。馆内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幽幽亮着,投下昏黄光圈。
借着这点光,叶无烬看见了一地狼藉。
书架东倒西歪,不少已经彻底塌了,书本散落满地。窗户玻璃碎了好些,碎片混着雨水淌了一地。风从破窗灌进来,在馆内横冲直撞,卷起书页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