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门板还在轻轻震颤,沉闷的余音一下下敲在叶无烬耳膜上。他站在原地没动,脊背挺得笔直,却感觉浑身的力气正一丝丝往外漏。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卷着湿漉漉的雾气扑在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爬出一道道印子——像极了三年前苏烬禾转身时他没看清的泪痕。
手里的栀子花书签攥得发烫,纹路都快嵌进肉里去了,刺刺地疼。这疼倒是成了个锚,把他从刚才那场撕破脸的争吵里拽出来,拖回这间冷冷清清的公寓。地上还留着几滴林湄的眼泪,混着雨水,在光亮的地板上晕开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渍,看着像在笑话谁。
叶无烬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他转身,快步往书房走。
书房门虚掩着,是他刚才匆匆推开的,现在还留着条缝。推开门的瞬间,晚风裹着雨后泥土那股腥气钻进来,拂过书桌。桌上摊着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本翻开的旧书,扉页夹着钢笔,笔杆上刻的栀子花跟真的似的,还有张压在镇纸底下的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在画廊的栀子花丛旁边拍的。苏烬禾穿着白裙子,手里捧着刚画完的素描,侧脸的线条软得像春天的水。她微微歪着头,看向镜头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那时候他就站在相机后面看着她笑,心里软得快要满出来。可后来呢?后来他让利益的雾蒙了眼,让林湄的话堵了耳朵,亲手把这点软和碾碎了踩进泥里。
叶无烬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苏烬禾的眉眼,指腹的温度透过相纸,好像能摸到她当年的温度。他慢慢弯下腰,把照片拿起来贴在胸口。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每跳一下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书桌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湄放了份烫金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叶、林两家的徽标,刺眼得让他眯了眯眼。他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是份详详细细的订婚流程——从晚宴场地怎么布置,到要请哪些客人,再到戒指选什么款式,连给媒体发通稿的措辞都拟好了。每个字、每个标点都像冰做的刀子,一刀一刀刮着他的神经。
流程表最后一页夹了张便签。是爷爷的字,力透纸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无烬,三天之内给我回话。林家那边我已经应下了。你要再这么任性下去,别怪爷爷不讲情分。”
叶无烬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手里皱成一团。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三个月前爷爷突发心梗送抢救室的场景还在眼前。医生说过,老人家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尤其不能受刺激。这些天爷爷刚有点好转,就天天催他和林湄的婚事,话里话外都是叶氏集团的将来。
“叶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你手里。”爷爷握着他的手,苍老的手指因为用力泛着白,“林湄是个好姑娘,林家的底子你也清楚。只有跟林家联姻,叶氏才能站稳脚跟,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才不敢乱来。”
那时候他还陷在对苏烬禾的误会里,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联姻也好合作也罢,不就是场利益交换吗。可现在,当真相像重锤砸在心上,当他终于明白自己丢掉的到底是什么,这场联姻就成了副沉重的枷锁,死死把他困在里面。
叶无烬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吹散了些闷气。他抬眼望出去,视线越过一栋栋高楼,落在城市另一边。那儿是苏烬禾以前住的地方——一条老巷子,巷口有棵大香樟树,每年夏天会开细碎的白色小花,香气飘满整条街。
他还记得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会开车绕到那条巷子口,停在香樟树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着。有时候那灯会亮到后半夜,他知道她是在为新能源项目的方案熬夜。那时候他心里明明是疼的,却被林湄那句“她不就是想借着项目攀附你”堵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苏烬禾就是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的。她撑着把黑伞站在画廊门口,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白裙子,也打湿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方案。他记得她递过来的方案封面上写着“新能源项目风险评估及破局策略”,而林湄就站在他旁边,轻轻说:“无烬,别信她。她就是嫉妒我们要订婚,故意来捣乱的。”
他信了。信了林湄的话,把那份方案狠狠摔在地上,看着纸页散了一地,看着苏烬禾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刻薄得像把刀子:“苏烬禾,你是不是觉得,凭这点小聪明就能留在我身边?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跟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句话像根毒刺,扎进了苏烬禾心里,也扎进了他心里。只是那时候的他,被骄傲和误会蒙了眼,感觉不到罢了。
叶无烬的手撑在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他望着苏烬禾家的方向,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边是家族利益,是爷爷的健康,是叶氏集团的将来。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他硬要拒绝联姻,爷爷一气之下病情加重,他怎么担得起?叶氏那些蛰伏的对手要是知道叶、林两家联姻黄了,肯定会趁机扑上来,到时候叶家几十年的基业,很可能就毁了。
另一边是苏烬禾。是他欠了三年的情意,是迟来的真相,是他这辈子再也不能错过的人。林湄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打转:“是我给了她五百万的支票让她走的。她收了钱,签了协议,才走得那么干脆。”
他不信。打死他也不信。
苏烬禾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会为一个小方案熬三个通宵,会在他加班时默默送来一碗热粥,会在他低落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陪着她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见钱眼开的拜金女?
林湄的手段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当年那份陷阱合同是她联合股东设的局。苏烬禾看穿了阴谋想提醒他,却被她反咬一口,污蔑成嫉妒和挑拨。她逼走苏烬禾用的全是最下作的手段,无非是怕苏烬禾坏了她的事,怕苏烬禾抢走她想要的东西。
可是苏烬禾现在在哪儿?她走了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福伯说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支刻着栀子花的钢笔。她有没有遇到困难?她过得好不好?她会不会……还在怪他?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啃着他的心。他恨不得立刻去找她,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他想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他爱她,从三年前她递给他那支钢笔时就爱上了。
可是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林湄既然能拿出五百万的支票逼走苏烬禾,就说明她对苏烬禾的恨意,比他想的要深得多。要是他现在贸然去找苏烬禾,肯定会打草惊蛇。林湄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看着温婉,其实心机深得很,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要是她知道苏烬禾在他心里的位置,难保不会对苏烬禾下手。
他不能让苏烬禾再陷入危险。三年前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轻信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次他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伤害。
叶无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晚风裹着香樟树的气息钻进鼻腔,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他想起了苏烬禾以前说过的话,她说她最喜欢香樟树的味道,因为闻起来像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
叶无烬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他的家本来该有她的。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张订婚流程表重新摊开。目光落在“订婚晚宴”四个字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林湄以为凭着家族压力、凭着叶氏的危机就能逼他就范?她以为这场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