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自内心深处浮现的惶恐让白七不敢上前一步,发胀的大脑一时无法厘清麦晓星说那些话的动机。
原本平和友善的关系,似乎要随着她的一字一句分崩离析。
不敢深思麦晓星话里的深意,白七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
“麦晓星,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是嘛?嗯,没关系。”她淡声说。
麦晓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白七捏紧了拳头。
她站在树影里,看着路灯下的人,亮暗分明的界限像是在切割她的神经。
于是白七迈步,走到麦晓星身后站定。
“我叫……你可以叫我、叫我小七,我……我在家排行第七。”
轻笑一声,麦晓星抿着唇。
小七?狗吗。
她家白七还知道取一个姓氏“白”,人却用一条狗的名字来称呼自己。
麦晓星转过身,脸色平静,语带嘲意:“所以你的名字叫‘小七’?”
白七赧然,两个字被她这么一说,听起来便很奇怪。
她摇头:“不是……”
“嗯。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小心感冒。”说完,麦晓星再次转身。
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使然,白七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转过来,力道很微妙,小心翼翼中又带了份咬牙切齿。
半张脸藏进树影里,她扯着不太好看的笑:
“我的名字……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你若愿意,可以唤我‘阿七’。”
你怎么就对我的名字这么执着呢?不仅执着,还挑三拣四。
“别生气了,麦晓星。”
我甚至不懂,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也别再说,让我回去这种话了。”
我现在正“离家出走”着,你让我回哪儿?回酒店吗?
“麦晓星,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别一声不吭了。
“哦,那也行吧。”麦晓星看着两人的影子,心中有情绪在激荡,语气却平静,双手抱胸:
“那你说说,为什么现在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为什么呢,白七顺着她的视线垂头。
她也不清楚,若要让她临时想出个答案,也许是“怕分离”。
“你曾说,知道彼此的名字,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
“可我现在,不想同别人建立联系。”
“因为我漂泊不定,没有过去,也不知未来。”
她可以告诉麦晓星自己的名字——以一只猫的样子,因为在麦晓星眼里,那只是一只宠物。
成为神使已有一年多。
一开始,没有任何茫然地,她接受了传承,接受了变得空白的过去,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最初的两个月,她的心是坚定的,但所遇和所见却几近缥缈。
开端启于痛苦。她在一个奇怪的洞窟中醒来,以濒死的状态。她差点以为自己是妖怪,因为她发现自己能变成一只猫。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自己是神使、知道传承,她凭借本能走出那片地方,朝着某个方向,寻到了灵调组。
或者说,是灵调组寻到了她——她其实很感谢任清秋,因为她,自己脑中的诸多疑惑得以解答——尽管未解之谜依然众多。
之后,一切都进入正轨。
她的使命有二,其一驱鬼,其二授灵。
尽管自己并不知道如何授灵,也不知何时开始。但白七想,大概是天意未到。
于是除了驱鬼以外,一切都是放任自流。
见得多了后,白七偶尔会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她有健全的思维,擅长学习,有使命在身,有强大的实力。甚至于因着灵调组,权力、地位、金钱,大多数人所追求的,她都有了。
但然后呢?
她像一个分裂的“人”,有千万种样子,却没有一个是她自己。她拥有太多东西,却难以拥有自己。
“自己”是空心的,是虚拟的,是海市蜃楼。是她挖空了心思想填补、想拥有,却只能在无边的幻境中挣扎,最后放弃。
后来,她学到一个词,叫“虚无主义”。
白七想,她的状态,也许便是如此。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是真的“虚无”,没有“主义”。
面前的人久久不语,心脏被夜色噬空,白七在心里说:麦晓星,我知道你想了解我,可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你说,我该怎么办?
“麦晓星,你说话。”
快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就好,去救一救她失衡的心脏,因为她好似,又要陷入虚无主义了。
“嗯?嗯,我说话,我马上说话。”
麦晓星还是低头看着影子,一动不动:“我不生气了,我刚才就没生气了。”
“我那个,那个,你不用回去啊,我没有催你回去的意思!我负责回去,你小心感冒就行。”
“群聊我不解散的!我回去给你加管理员。”
“名字不重要,你什么时候告诉我都行的!哈哈哈,那个,小七这个称呼很可爱,阿七也是可爱!”
“虽然我叫麦晓星,但你随便怎么叫我都可以的!真的!我什么称呼都可以的!呵呵呵。”
“我那个、那我要先走了哈,我家里养了一只猫,我要先回家喂猫了。”
麦晓星颠三倒四地说着,也笑着。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她想忍住,却憋出了更别扭的五官。
她也许笑得很难看,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看见女生——她看见阿七眼里的笑意——温暖的、包容的、愉悦的。
她好像说了很多,因为话没过脑子,麦晓星觉得自己应该说得很糟糕,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女生、不,阿七笑着回她:“好,再见。”
“再见”是期待再次相见的意思。
思绪沸腾!头上冒着热气,脸颊烫得能烤鱼虾,耳朵红得点燃夕阳,嘴角扬得比肩太阳——麦晓星越走越快,从走到跑,越跑越快。
风往后面吹,时间往前面倒。
麦晓星的脚步开始错乱,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连牙关都在不断磕碰。
妈呀妈呀妈呀妈呀妈呀!!!
天呐天呐天呐天呐!!!
她刚才都在干什么?她竟然在生气啊!
她竟然冲人家发脾气!然后呢?
然后,阿七来哄她了……她哄她了!
“哈哈哈哈哈、嘿嘿嘿——”
麦晓星跌跌撞撞跑到一处公园,定睛一看,竟然跑回了绣球公园。
神经在急剧的兴奋后会在某一瞬间进入稳态,最终收敛到某一兴奋值。
麦晓星揉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她拿出手机给胡生发消息,笑容绽放,手指轻颤,打字飞快,错别字横飞。
[风吹钱来]:胡生,胡歌,我屑屑你。
[风吹钱来]:胡哥,生哥,我真的谢谢你。
盯着后勤处理完现场的胡生正准备喘第二口气,就看见他心里的勇士麦晓星发来的消息,汗毛瞬间竖立。
神使大人和她……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