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来的那辆车,胡生见过那个车牌——在曾经某次委托过程中。他的司机下车接受了现场盘问,随后胡生在后座,见到那张脸在光束中靠近。
胡生降下车窗。那人看着他,表情一滞。
“出任务?”他漫不经心地问。
虽然胡生不知道这个人,但检索记忆后,他觉得自己在组里见过他。
而他的表情,显然也认识自己。
“不不、是是是。”
连夜坐车,又撞见事故,家里老爹还催着,一系列的糟心事让胡生的脸色郁沉。
在来人眼中,胡生那张万年如沐春风的脸臭极了。
他冷着声音:“找我,有事?”
来人立时端正身子,中气十足:“没事没事!”
他弯着腰道歉,两步并作一步,忙不迭退了回去。
“我的司机拍了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胡生说着,将手机放到麦晓星跟前,“这场事故,找不到新闻报道,旁观者中,或许只剩我一人知晓。”
现场照片里,驾驶座的男人仰面倒地,右眼已经焦黑一片,右耳残缺,正流出汩汩鲜血,上唇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整张脸血肉模糊。
麦晓星皱着眉将手机推回去:“什么意思?你的司机呢?”
“司机什么也不记得了。在现场,他作为目击者,留了电话号码,但几天后我随口说起这件事,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胡生平静地开口:“那时我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我在天安立交下,看见一个流浪汉。”
“一个男人,右眼大面积灼伤,半失明,右耳耳垂缺失。他讲话时口齿不清,因为他没有上唇。”
麦晓星顿住,看向胡生自动熄屏的手机。
“他也许有精神上的疾病,因为我带他去吃饭,对我的诸多举动,他十分应激,表现出十足的攻击性。他记得自己以前的工作,记得流浪的半个月时间,但对流浪的前因后果,却什么也说不出。”
说到这里,胡生笑了笑:“宁城虽为全国文明城市,但流浪汉这个群体,却始终没有消失。甚至于宁城发展越好,流浪汉的数量就越多。”
麦晓星蹙着眉,她不是很想聊流浪汉的话题,也无法发表什么看法。
非要说两句的话,她会玩笑似地开口:流浪汉啊,不稀奇,我曾经也是流浪汉来着。
“宁城流浪汉那么多,为什么我却注意到他了?”
胡生自言自语般摇头:“蓬头垢面……我认出他,是因为那些身体特征;而让我留意到他,却是因为他身上的鬼气。”
“嗯?”
“他身上有鬼气,我看见了。”胡生与麦晓星对视。
这件事并不奇怪,谁也无法估量哪里会冒出一只鬼,又会把鬼气沾染到谁身上。若是换了一个走灵人,也只会随手帮他清理干净。
如此的话,故事便结束了。
但胡生不同,彼时的他因为再次拒绝继承家业的嘱托,被勒令在外反省不许回家。
于是胡生与流浪汉结识,第四天,胡生被他带到一个不算陌生的地方。他说,他是从这里开始流浪的。
“与他醒来的垃圾场一墙之隔的地方——那里,你应当也知道。毕竟,你知晓任家兄弟。”
胡生调出地图,把手机亮出来,麦晓星看着地图上的标志,抿唇:“任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一场半夜的普通车祸,伤者却被灵调组带走救治,最后醒在一处专用的医疗废材垃圾场,而他身上,有明显的鬼气。”
“那场事故,他不记得了,我的司机也不记得了,但我却记得。”
胡生定定地看着对面沉思的女生,放轻了声音:“我的记忆中,在任家早年发展医药行业时,曾爆出过丑闻——他们在自然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健康人体试验未经许可的药品。”
麦晓星抬眼:“你怀疑,灵调组在暗中行方便,替任家的非法勾当打保护伞?”
胡生轻快地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并非。或者说,一开始曾短暂这么想过。”
“我现在怀疑的是,组里借任家之手,以鬼气为媒,做人体实验。”
“麦晓星,那日在医院与你……可以算是不欢而散后,我想了很多。”
“你反驳我时说,那日的学生体检规模空前的大,是整个大学城同步进行的。而那日,鬼气肆虐,几乎所有走灵人都被发动善后,其行动时间,在我们汇报详细情况之前。”
“我想,是不是场面失控了……而我们,只是一帮救场的人而已。或者说,我们在帮‘他们’控制变量。”
“这是我已经整理出来的。”胡生递过去手机。
麦晓星沉默着滑动界面,已经成型的pdf界面图文具备,有手绘的路线,监控截图,还有很多带着日期的照片,横跨几个月,角度看起来应当是偷拍。
十几分钟后,麦晓星将已有内容一字不差地看了两遍,抬起头。
她面若寒霜:“有些照片……那些地方是组里的禁地,你竟也潜了进去。”
一瞬间,她对胡生的印象稍稍变了些。恍惚间觉得她们竟然有些相似。
人看着很规矩,但在某些时候,却不惧于把规矩踩在脚下。
胡生撇嘴:“并非禁地,只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权限罢了。”
他扬起笑容:“但你认出来了,所以你也看过?是任组长带你去看的吗?”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麦晓星皱眉,她还没忘记胡生防着任清秋的行为。
“我有些新的线索,关于实验体的来源。如果你最近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麦晓星挑眉:“一起?我有答应过你,要帮忙吗?”
胡生深深吸了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证据。”
“不,”麦晓星站起身,目光灼灼,“我相信你。”
“正是因为相信你,所以我拒绝你的邀请。”
“胡生,”她揣着手,“我说过的,我实在不是一个有善心的人。”
撂下这句话,麦晓星攥着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
胡生重新坐回石凳,目光呆滞,只剩风吹过绣球公园的树隙。他一时不知,还能如何找可靠的人。
直到涣散的视线里,一个人影越来越近。
“你回心转意了?”胡生惊喜出声。
这用的是什么破词?!
麦晓星脸色很黑,阴沉得像是浸过墨池,她咬着牙,语气不善:“看群聊。”
“啊?”
“群、聊。看!”
“你、我,和她的。”
那日在校医院组成的临时小队三人群,已经沉寂许久,而片刻前,两条消息打破平静。
[位置消息]
[来这里,马上。]
[@古月生]
这是命令式的语气,在群里十分突兀,但可以在情绪激动时,用最短的时间表达清楚自己的需求。
白七望着被她撂倒的一屋子人,无奈扶额。
“这是……鉴定中心?离这里不算很远,我开了车,我们一起去吧。”胡生二话不说往外走。
麦晓星呵呵笑着,咬牙切齿、极不情愿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