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回到那个开满彼岸花的山谷,灰白的云层中洒下一面白光,在谷底画出一条亮暗分明的线,将树影割成两半。
伞状的花序向上卷着,露出下面趴在地上的小花,随着草浪流动的方向看去,偌大的山谷只有一棵树、三个人。
她、她,和一个cosplay的老头。
麦晓星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尖碾了碾——嗯,是踩在地上的,梦里也这么踏实。
眯起眼睛,也看不了更清楚,麦晓星迈出巨树的阴影,走向山谷中间的自己。那是她自己吧?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自己”穿得好潮啊,瞧着也是个coser。像是刻板印象里的少数民族,藏蓝色的足靴的纹饰复杂,深色的撞色袍子油油亮油亮的,头上插着带穗的银簪,远远瞧着侧脸,耳垂下还有个闪闪发亮的坠子。
老头穿的就简单很多,一身暗白的长衫衣褂,戴上一顶黑色的高尖帽,金线走成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倒像是个迷宫地图。
走近了,麦晓星才发现,那人与自己只是八分相似,模样虽一致,气质却不同。她的眉眼过于成熟了些。
除此以外,她听不见两人的对话。
麦晓星走到旁边坐下,看着两人若无旁人地启唇、闭嘴、思索,再启唇。
懂了,她们也看不见自己。就像是游戏里不响应玩家操作、没有交互功能的NPC。
她看见老头的嘴闭成一条缝,“自己”说了什么后,他皱起的脸皮松了,像是要从脸上脱落下来,随后颤巍巍地站起身子,树皮一样的手叠着,向“自己”深深鞠了一躬。
麦晓星咧着嘴角,也要跟着站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那老头却蓦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在麦晓星身上。
“嗨——”
刚发出一个音节,麦晓星的脸色瞬间煞白,喉咙传来剧痛,声带像是被人切了一般,任凭喉咙梗着也发不出声音。
跌回地上,哆嗦着摸了一圈脖子,麦晓星张着唇不住发抖,唯一能确认的是脑袋还连着身体。
“少司?”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塞满灰的历史缝隙里爬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人的嗓子能发出的声音。
麦晓星按着胸口抬头,跟那双灰黑的眼睛对上,莫大的心悸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无数鬣狗在啃食她的每一寸骨头,心脏的锐痛让她视线一花。
这不是个幻觉吗?这不是梦吗?她在梦里还有自毁倾向吗?!怎么这么痛!!
心里不住骂着,还没等她醒过来,只听噗嗤一声——
方才明亮的山谷被昏暗席卷,地上卷起狂风,裹着骤然出现的刀刺进她的胸口,冷风带着飞沙走石灌进她的胸膛。
还没来得及思考,只听一阵雄浑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震得耳膜胀痛,隐约有东西从耳朵里流出来。
“你害的,是你动的手。”
“你活该。”
为什么这个梦还没醒来……指甲陷进泥里,麦晓星瞪着眼睛,双唇颤抖,眼皮在变重,身体在变冷,仿佛多了很多个骷髅,不然怎么浑身是血呢。
这他爹的什么垃圾梦怎么还不醒过来!
胸口的刀被拔出,通红的刃刺进她的喉咙。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了,呼吸都变得困难,吸入气管的氧气又从喉咙上的洞溢出,即将油尽灯枯的肺发出刺痛。
不要……
不……要……
麦晓星紧紧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脖子僵硬,整个人都在颤抖。白七凝了神色,一腿压住她的膝盖,两指抵上侧颈,用神力安抚。
“不要——”
麦晓星猛地睁开眼,画面还没看清,便先感受到了颈动脉上的触感。
恐惧激发身体反应,睁眼的瞬间,麦晓星擒住那只手,抵着肩膀将人掀翻在地,卸掉对方一条手臂的同时,死死踩上膝关节,用十足的力气压跪着对方的脖子。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秒内。灵调组的体训测试她不合格,综合倒数,耐力垫底,但力气和技巧都是优。
还没分清梦境与现实,她压着呼吸,生怕刺激到脖子和胸口上的血洞,脸色红白交替。
麦晓星在飙到200的心跳里看清了人的脸。
手指骨折了,肩关节剧痛,膝盖软骨被她跪着,脖子被狠狠压着,白七在愤怒反制和轻声询问中选择了沉默发怔,一时连反抗都忘了。
因为是麦晓星,她连用灵力自卫都没考虑过。
而且……
晶莹的液体从脸颊下滑,在麦晓星剧烈起伏的胸前坠落。她又哭了。
白七皱着眉,艰难地偏了下头。
麦晓星被她的动作刺激,瞬间面无血色,膝盖刚抬起,又即刻跪了回去。
白七:“……”
她也是有脾气的,哭也没用,麦晓星再不放开她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会考虑让这人哭得更厉害一些。
“你对我做了什么?”麦晓星的声音发抖,松了一点力道,让女生能出声。
她痛到不能呼吸,痛到肺开始发皱,几乎要把内脏呕出来,那简直不像是一个梦境,倒像是幻境。
然后一睁眼就看见她。
白七有些心虚,她不知道麦晓星梦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刚刚贪酒舔了她。
不止一次。
“我什么也没做。”白七无辜道。
“撒谎!”麦晓星紧跟着她的话落下。
“你喝醉晕了,我碰巧看见,就把你带出来。我帮你缓解酒精,然后你醒了过来,折我的手指、卸我的手臂,掐我的脖子。”白七淡淡地说着,望着她脸上的泪痕,想到那个叫李蒙的所谓学姐。
所以,你为什么对着别人就那么乖,对着自己就不呢?
乖张的、顽劣的、体贴的、强大的、自虐的……哪副面孔才是你?
真的要晕过去才能彻底变乖吗?
你的眼泪,又是为何而流,为谁而流?
女生的眼睛晦暗,瞳孔比山谷还要深,静静对视着,她便像是要跌得粉身碎骨,麦晓星抖着手跪到一边。
她相信她了,所以,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了。
看着麦晓星垂到胸口的头,白七缓缓坐起来,抬头看了眼挂着的风铃花。
这花不仅可爱,也很脆弱,她的手指轻轻一弹,就能掉落一串。
于是她连脾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来喝酒?”
为什么来喝酒?麦晓星愣住了。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用带着沙哑的嗓子问她,为什么喝酒。
为什么呢?不就是为了你吗?三番五次出现,勾得她心神都不能自主,却每次都留下淡漠的背影。你又为什么要来关心我呢?明明你有时看向我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想喝就喝了。”麦晓星没抬头,语气不好也不坏。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勾起了白七的火气:“我一进酒馆,就见你旁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给你灌酒。”她都放倒一票人了,撒个谎有什么所谓?
麦晓星抿唇,她知道女生说的是李蒙。她没有断片,她是自己想喝的,李蒙没有劝过她喝,当然,也没劝她少喝。
“我们是朋友,她不会给我灌酒。”
“我看见了。”
“那你看错了。”
白七咬牙:“我说我看见了。”
“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