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名字写在小木牌上，霓虹灯带晕出一圈朦胧的光，上面的黑色刻字还没有遮雨棚下悬着的风铃草显眼。
白七上次来时心不在焉，完全没看见这排垂着的花。
一串串的小花似饱满的灯罩，旁的花都是向上开，它却是朝下的，只有花瓣尖向上卷着小弧度，看起来……
好像麦晓星的头啊。
白七蓦地想。
顶部是饱满的圆弧，头发齐齐披到耳朵下面。下午在医院，她面对自己，微微垂头的样子，就像这吊起来的花，敛着锐气，可爱中显出一点脆弱。
但花当脆弱，麦晓星的骨子里却是倔强的。
容色清冷的女生矗立在正门口，微微仰头看着成串的风铃草，对进出的人投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眉梢一紧，白七敏锐地避身，留下那只手尴尬地滞在空中。视线顺着手臂向上，手的主人画着浓妆，但看五官，却像是与麦晓星差不多大的样子。
“进去喝一杯吗？”被膏体拉长的睫毛向上翘着，她发出邀请。
白七侧着身，正对着大波浪和后颈之间的地方。甜腻的香水味被体温蒸腾，扑到脸上，白七皱着眉，没有理她，自顾自走进暗紫色的霓虹光线切割出来的小世界。
能容四人并肩的通道两边用荧光颜料画着光怪陆离的画，上次来时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却十分扎眼。
快步走过拐角，上了两个台阶，掀开天鹅绒的帘子，音乐、光线、酒精，混着各式各样的气味，在帘子后面沸成一团。
根本不用寻找，进入酒馆的瞬间，她的视线便锁定在角落的麦晓星身上。
她面对墙坐下，给背后的空间留下一个恬静的背影。麦晓星缩在角落的小桌前，撑着脸，目光涣散着将杯沿送到唇边，抿一口，舔一下。
平素寡淡的眼睛掀起一点波澜，淡蓝色的眼睛中盛着的光怪陆离像落潮一样散去，只容纳了坐在角落的人。
低沉、妩媚、沙哑的声音在空气中溶解，冒着气泡，在心脏中破裂。白七知道她不可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放轻了步子。
真的很像风铃花。
圆润的头顶，柔顺整齐的短发在颈窝簇成拱形，卫衣的帽子边卷着，看起来很乖。
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下。
但是……她在喝酒。
白七的步子顿住，视线掠过麦晓星桌上不重样的酒杯，在她身后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拦下一位服务生。
“你好，我要一杯那个酒。”她小声说着，指向后面的桌子。
麦晓星的思维已经溶解了，她半阖着眸子，用吸管搅弄酒水。透明杯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蓝色，像是她的眼睛。
心脏又开始滞空，她执起杯子，喝着今晚第二杯酒。
没有游戏，也没有人，她无意义地扔着骰子，一口接一口地喝。
算不上好喝，但是喝多了，还是能找到一点趣味——反应变得迟钝，思绪变得黏腻。也许是她的错觉，麦晓星觉得，这种感觉，挺上瘾的。
白七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面前的酒只抿了一口。
难喝。
她蹙着眉，正想着该怎么把麦晓星劝回去，视线中便出现一头大波浪卷发，随着人的靠近，那股香水味也侵入周围的空间。
白七皱着眉，容色冷峻，垂头用余光看见她……径直掠过自己。
“麦晓星？”
陌生的声音叫着熟悉的名字，白七忍住了回头的冲动，在暗中竖起了耳朵。
来人惊喜出声，十分自然地在旁边坐下：“真的是你。方才还以为认错了，都不敢来打招呼。”
麦晓星抬眼，视线巡视过两轮，认出了来人。
“学姐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熟人，还是为数不多她认可的人，麦晓星露出真挚的笑容。
“哈哈，好久没听见你这么叫我了。但我都毕业两年了，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麦晓星从善如流：“李蒙。”
她的声音很轻，跟她的打扮、气质一样干净，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倔强地钻进了白七的耳朵。
握着杯子的手攥紧，白七有些不太高兴。
麦晓星平素叫“白七”，能叫出婉转千回一万个调子，但多数都跟唤狗似的直来直去，不似这声“李蒙”。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喝酒？”李蒙碰了下她的杯子，褐色的液体滑入喉咙。
“有什么心事吗？”
头发下面的耳朵动了两下，白七又抿了一口难喝的酒，遏制住回头的冲动。
“不想说。”麦晓星笑着，墙上漫反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拒绝的话被她说得很乖。
李蒙的心轻轻动了下，一如她穿着慈善机构的衣服，在旧书店里第一次遇见衣服打满补丁的麦晓星时；一如她穿着七十周年校庆的志愿者衣服，在校门口的新生里一眼望见了干净又明媚的麦晓星时；一如她帮忙监考，与提前交卷的麦晓星对视时……
“我们认识有多久了？”李蒙自问自答，声音很轻，“两年加四年，快六年了。”
“嗯。”麦晓星喝着酒，不是很想说话。但只是因为没有说话的心情，并非是因为眼前的人。
如果李蒙算是她的朋友，那她认识李蒙的时间，比认识任清秋的时间还长。她是唯一知道她流浪的日子的朋友。
“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毕业的这两年。”察觉到麦晓星没有说话的兴致，李蒙十分习惯地揽过话题：“我现在在一家救助中心，做的还是和以前大差不差的工作，只不过从志愿者变成了正式员工。”
麦晓星点头，大概和救助流浪汉有关，具体的她不懂，也没有兴趣多问。
李蒙：“你毕业后什么打算？”
打算？呵，她延毕了。
“还得读。”
李蒙点头，端起酒杯掩盖脸上的意外。她没想过麦晓星会读研，虽然这位小学妹很聪明，却不是一个爱学习的人。
“在本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