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看见别人的时候,谁都认为自己是天才,觉得到最后脱颖而出的人就是自己。
直到看见了别人。
冯钊以为自己非出身名门,四处奔走求学修出了灵剑,有了今日这番成就,靠的应该也是被人称赞过的“仙缘”、“天赋”之类。
可到了这里,他连择仙台长什么样子都无缘一见,耳边听的是其他天才少年的故事。
流光幻化的场景中,择仙大会结束,择仙台被仙泽包围,隐入世间。冯钊在仙泽外待了整整三天。
他大病一场,再醒来,是在那间客栈里。
冯钊在客栈里修养几日,告辞离开。他离开时,小老板止住了歌声,默默摇头。
冯钊并未回家,他去了哪里无从知晓,只知道下一个十年,他又来了。
“啊,痴人呀——”
老板的歌声中,冯钊再次推开客栈的门。因为修行的缘故,他的面容并无什么变化,只是整个人更加成熟沉稳。
这一次,他的手摸到了择仙台的边缘。
冯钊跪倒在地,头也没抬,漫天的金光不再像十年之前一样对他有吸引力,他只是低头,听着旁人议论着谁又达成了多年夙愿,得道成仙。
无论是看到还是听到成功的故事,人总是会幻想一下成功的那个人是自己,即使那是一个大器晚成的故事。
冯钊看着仙泽一点一点漫过他的手,择仙台再一次隐去。
场景中,冯钊立于山巅,他更加消瘦,背影单薄,遗世独立。失意之人,是说不尽的苍凉寂寞。
沈诚为他惋惜,心中失落。他想,他还会再来吗?下一个十年,他应该还是来了吧。
如他所料,光影变幻莫测,唯有冯钊的背影挥之不去。沈诚三人的耳边充斥着不同声音说的话。
一个十年,成神的不是冯钊。
两个十年,成神的不是冯钊。
三个十年,成神的不是他。
……
沈诚深吸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十年了,七八十年?还是弹指一挥间,百年光阴已过。
冯钊老了,是修仙也抵抗不了的老,他的发须尽白,整个人已经毫无方才那个青年的模样了。唯一没有老态的,应数他那被金光照亮过的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站上了择仙台。
结果如何,沈诚心知肚明。他知道冯钊还是没能成神,不然自己也不会在这里看到他。
可是即便知道结果不忍去看,沈诚还是硬着头皮跟随冯钊的步伐。
世间修士众多,他遇上了冯钊,那其他人?像冯钊这样的人呢?失意之人不在少数,却鲜为人知,世人称道的只是那些光鲜亮丽的成神之人,谁会在乎和冯钊一样的人呢?
沈诚心中一阵酸涩,他若是就此作罢,那这些所谓的“失败者”的人生便无人知晓了。
冯钊登上了择仙台,漫天金光再一次衬得他的眼眸发亮。那一刻,好像百年不过须臾,站在择仙台上的还是那个俊俏的青年。
金光衬亮了他的眼眸,却没能撒在他的身上。在他人的欢呼声中,九重天迎来了一位新的神明,不是他。
他再一次失败了。
人潮散去,冯钊仍矗立在那里,他好像一座丰碑,一个想要被铭记,最后却蒙尘的丰碑。他的眼睛都没眨,面前被仙泽笼罩,脚下的择仙台再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丰碑也有坍塌的时候,弯下去的脊背不是每次都可以再直起来的。
荒山之上,冯钊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没闭上。
周遭顿时阴冷了起来,沈诚不由得瑟缩。
冯钊的怨念如洪水猛兽般涌出,霎时间就吞没了他的身体。到最后,他留给世间的不过这些怨,这些念,这便是一个痴人的全部身家了。
怨念翻涌,将凡人躯体激化为邪祟。冯钊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已经完全变成了沈诚几人看到的骇人的老者模样。
他看向择仙台的方向,他的“天梯”正在那里矗立,好像已经等他多时。
冯钊凄然一笑,幻境成了。
一切戛然而止,沈诚心里不是滋味儿。冯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他心里重复。
他那么看重“天梯”的原因,听到自己说弃了仙道那么愤恨的原因,此时都有了答案。
沈诚想,他最后还是死在了他的“天梯”上。
华彩流回碎片,一切结束。
墨情灯,承载时间万般情意,或爱或恨或痴或怨,此刻,这一瓣碎片的使命达成了。
陈璧将其握在手心里,闭上眼,体内神罚有所感应,竟然稍稍平息了些许。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向后倒去,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沈诚搂着陈璧,抬眼,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在荒山上待了一天一夜了。
此时黑夜将尽,天欲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