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她合十念了句佛,仿佛只是善意提醒。姜雨眸色微动,却笑而不答,只嘱她:“多抄经,少忧外”。
霜降当夜,京郊常乐县飞马来报:“城外三十里,荒陂忽现群蛇,数以千计,阻官道、咬行商,已有三人亡。”
折子连夜递入兵部,次早传入内廷。皇帝只批四字:“焚坑灭迹。”
却暗命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亲赴查勘,不得声张。消息被严密封锁,可第二日午后,御花园池边便发现两条赤链蛇,盘踞假山暖洞,惊了采露的小宫女。银甲卫立刻搜园,掘地三尺,翻出蛇蛋十余枚,皆焚。
姜雨得报,当即下令:各宫殿院墙角撒雄黄、石灰,夜不熄灯;凡井、渠、暗沟,日注艾叶汤;尚食局肉食,先煮后烹,一概拒生。命令简洁,却刀刀见肉,一个时辰传遍六宫。
蛇讯传入芳华宫,德妃捻珠的手第一次断了线。她想起霜降晨,叶贵妃红衣如火,俯身与姜雨耳语,两人相视而笑;想起自己抄到第三百卷《金刚经》,却连皇帝一面都难得;想起佛堂供案上,那盏被姜雨替她保下的河灯,如今早裂了缝。妒意像蛇,钻入骨缝,咬得她夜不能寐。
子夜,她独自立于佛前,灯火映得她面色青白,唇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蛇无脚,能行;我无脚,亦能行。”
白日里,后宫依旧平静。叶贵妃开始调教新驹,每日清晨在御苑跑三圈,马鞭破空,脆响惊散寒鸦;淑妃的肚子已显怀,常倚在廊下晒太阳,看猫打滚;各宫撒药、熏艾、挂帘,井井有条,无人再提蛇字。姜雨巡查各宫,指尖在墙缝一抹,见雄黄未干,便点头;若见敷衍,当场命人重撒,并扣当月份例。
她话不多,却句句到肉,宫人私下称她“冷面撒药师”,却也安心,蛇影再毒,毒不过她眼锋。
霜降第三夜,叶贵妃拎了两盏琉璃风灯,来昭阳宫小坐。
灯内放薄荷叶,风一吹,清凉扑鼻。两人倚窗,看远处银甲卫举火巡过,像一条暗红长龙。
叶贵妃轻声道:“我回来那日,德妃看我,像看一条蛇。”
姜雨指腹摩挲杯沿,声音低:“蛇在暗处,才最毒。”
她抬眸,与叶贵妃对视,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像某种无声结盟。
窗外,一片早凋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掠过灯面,影子里仿佛真有一条细长黑影,一闪即逝。夜,更深;秋,更凉;而蛇的警告,已悄然游入每个人的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