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晨,薄雾未散,昭阳宫已点起第一炉雀头香。
姜雨披一件月白短褂,袖口紧束,正伏案看“夜宴总档”。
中秋赐宴与河灯宴仅隔一月,内帑未足,筵席却须升一级——皇帝亲言:“与民同乐,亦显国昌。”
同乐是面子,国昌是里子;里子要银子,银子却瘦得可怜。
姜雨以朱砂笔在“灯”“酒”“戏”三项上各划一道杠:“灯取旧莲垛,酒减三成,戏——外班尽罢,用尚宫局。”
一笔下去,省银一万四千两,看得旁侧内务府太监直咽唾沫,却无人敢吭声。
尚食局首先撞刀口。早膳呈上一道“蜜酿桂花鸽”,鸽腹竟带残羽。姜雨命人连膳带案抬到院心,召尚膳监大小庖长三十余人列队。
她不争不骂,只命内侍抬来一只盛满冰水的大铜缸,亲手将整盘热膳倾入。“咕咚”一声,油花凝成白脂,浮于冰面。
“尚食局月银每人扣三成,再犯一次。”她抬足,鞋跟轻踢缸壁,“就同此膳,凉个透。”
尚食局噤若寒蝉,次日再呈膳,鸽皮金黄,无一茎杂羽。
尚寝局掌灯、掌钥、掌夜值,向来以“老例”为由虚领双班。姜雨调出三月门禁册,指其中七人:“连号轮空,夜半离岗,钥匙却未交接。”
一纸令下,七人全数革退,连夜押出内安门,家产折俸抵银。空缺不补,反并两班为一,银甲卫兼巡夜。钥匙收回,由她亲自加铸“摄六宫”小印,钥柄缠赤线,非手谕不开。
自此,夜漏深处,再无人敢借“老例”摸鱼。
尚宫局上报中秋戏目:《长生殿》全本,需额外采买“鲛绡幕”“水银镜”等物,耗银五千。
姜雨只扫一眼:“用旧纱幕,加绘水纹;水银镜改锡箔,背涂黑漆,灯前一样见影。”
又提笔勾去后半本:“月宫相会留,马嵬坡删——佳节见血,不吉利。”
王尚宫还想再辩,她抬眸:“要不把《满床笏》也删?省得提醒百官争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