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既绥转过头,眯着眼睛瞧过去,一阵阴冷的阴风吹过,从下方缓慢的露出半颗惨白的脑袋,这脑袋看起来不甚聪明,两只黑乎乎的眼睛呆滞的看向前方,似乎想从谢既绥的身边过去,却又畏惧着什么徘徊不前,他身子低矮,凑近些瞧,是个几岁孩童的身高形状,头发剪的短短的,身上穿着一身肥大的睡衣,看起来极其不合身,长长的垂在身前。
谢既绥盯着他半晌,忽然福至心灵,嘴唇微动道,“陈愿?”
陈愿原本还愣神的呆在原地,听见喊叫他的声音,眼神呆滞的转过头,看着谢既绥的脸默不作声,似乎是在观察些什么,静立片刻,一转身跑开了。
华九尘对他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谢既绥道,“我猜的,那屋子里不是有好些的奖状吗?上面写着一个叫陈愿的。”不过这究竟是不是陈愿未可知,他跟紧陈愿跑开的步子,甚至伸手拉了拉华九尘的胳膊,“跟上去瞧瞧。”
朝向下的阶梯随着深度的不断加大,空气中潮湿度和冷度也逐渐加大,华九尘的头发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一样的东西,谢既绥凑近,挥开飞来的几个霜点,道:“这温度太低了,再往下走,不等我们走到底,你就要冻成冰块了。”
华九尘手里的照明符微微颤动几下,光线变得微弱,他眨了下眼,从袖子里又掏出来几张点燃,在灼热的亮光下呼出一口气,道:“快了,马上就要到底了。”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石头做的大门,大门微敞,里面冰块掉落的声音清晰可闻,整间屋子不大,最显眼的还是靠墙摆放着的一排显眼的黑色罐子,罐子层层叠叠的堆着,漆黑的罐身上面贴着白色的封条,底下隐隐有褐色的水迹渗出,无不在昭示着这里面或许有着某种极为可怕的存在。
谢既绥凑近观察一番,拎起其中一个掂了掂,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回响,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从里面透出来。
“我的!!是我的!!!”
身后原本一直老实非凡的包袱此时剧烈的挣扎起来,那个苍老的声音此时气势恢宏的喊叫,就连谢既绥手里的断手也开始不同寻常的动弹。
谢既绥思忖片刻,解开身后的包袱,刚一打开,那苍老的脖子便如同找到了躯体一般高兴,飞快的攀爬到罐子的周围,紧紧的吸附在上面,不一会儿功夫,整段的躯体都化作水一般融化进去,谢既绥再次一晃罐子,这时里面已经满当当的了,粘腻的液体声晃荡作响。
他拧着眉头站起身,此时看着罐子的眼神尤其冷冽,华九尘似是感受到什么,偏头道:“有问题?”
谢既绥道:“先前这几段断肢仍有鬼气残留,说明仍有魂魄居于内部,现在如水一般融化,却是丁点鬼气不见,就像是把这些鬼魂全都吃完了变成了消化物。”
“这人能有这本事,怪不得能够只身闯鬼市且不被发现。”
谢既绥又将其他几只试图也爬进罐子的残肢纷纷抓回来重新装进包袱里,原本趴在一旁蔫巴巴的断手也不知怎么,忽然暴躁起来,整只手猛地弹起来,一溜烟的跑的没影,谢既绥追了几下,见断手跑到了顶上墙角的地方躲着,随手将哭丧棒扔出去想把它打下来。
华九尘此时耳朵一动,他快速的挪动几下,将猛然要落到两人身侧的一块大石击飞,原本平整的墙顶轰隆一声,谢既绥接连挡开几个掉下来的石块,墙灰簌簌掉落之际,一个白色的圆形物质猛地从上方掉了下来。
谢既绥啧一声,眼都不眨的拍开眼前将落不落的灰尘,眼神随意一扫,见华九尘眼皮一动,下意识的偏头,一团灰落的角度偏颇,他没躲得开,微微垂眼间落到了高挺的鼻梁之上,谢既绥心下大笑,脚步轻快的窜到华九尘身前,两人靠的不过几寸距离,华九尘似乎是感受道到谢既绥的靠近,眉头微蹙,只听谢既绥嬉笑一声,笑道,“道长,你沾灰了啊!”
他嘴角微弯,呼出一口气来,本意是想将那团灰从华九尘的鼻梁上吹开,岂料力度太大,吹的那团灰尘不但往下掉,更是四散开来,谢既绥赶紧甩甩头避开它,被这团灰一打扰,笑意还凝在他脸上未散,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什么白色的东西在身后一晃。
那团圆形的物质原本应该是被束缚在这个高高的墙顶之上吊着的,谢既绥的哭丧棒力道太大,将整个的墙体都震碎,才导致他掉了下来,白色的物质的身上密密麻麻的包围着一群银白色的丝线,谢既绥弯腰扯下来几丝,这些白线看似坚韧却是一扯就断,黏丝发出吱啦的细响,断成几缕挂在指尖,在半空中飘荡。
“蛛丝?”
谢既绥又扯开几缕,正敛眸查看时,华九尘从他身后接过那几缕黏丝,摩擦几番,道,“茧丝。”
一抹白色的影子正鬼鬼祟祟的半趴在这大茧的身上,随着华九尘从身后靠近,更是胆小的缩了起来,那是一抹浑浑噩噩的魂,看着胆子很小,像是生生被吓出来的,谢既绥拉扯几下,说道,“还懵懂的没有逃散,趴在茧上面不动,这茧里面的东西应该是这家伙的本体,得想个法子弄出来才行。”
华九尘点点头,他靠近几步,手下一道黑色光芒闪过,扑哧几下,抽丝剥茧,一大团白色的茧丝被剥离开来落到地面上,逐渐露出里面被茧丝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具人形,那魂见本体露了出来,顾不得害怕,闷着头猛地钻了进去,与此同时,最后一层接近透明的茧丝也剥离开,将包裹的人形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谢既绥瞧见那里面包裹着的东西,轻吸一口气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华九尘耳朵一动,谢既绥早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听声音像是扔了一块什么布料过去,扔完后趴在他一旁的肩头上笑道,“这人浑身光溜溜,还是要遮一遮才能入道长的眼才行。”
华九尘嘴唇抿起,守戒尺锃的一声收回,在空气中留下好长一段长音。
谢既绥绕到了地上的人形跟前,他粗略的扫视一番,这人闭着眼睛,肤色苍白,身下的两条腿看起来健壮有力,哪里是个瘸子应该有的样子,那小贩也不能骗他,他蹲下身子,伸出手仔细的摸索了一番,他盯着手下的皮肉,面色怪异,“怪了,不像啊。”
华九尘不知听没听见,他明明看不见,仍旧低垂着视线,仿佛在盯着什么似的,半晌,他闷声“嗯”了一声,开口道,“陈安的脸上有一块轻易不太容易被看见的淡色胎记,颜色很淡,在嘴角旁边靠近耳朵的位置。”
谢既绥按照他的描述找了找,当真在这人的嘴角旁边找到一块,颜色浅淡,如果若是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这点微妙的印记。
他站起身子,端详了一番平躺在地上的裸男,按照那小贩的描述回忆身姿怪异的比划了一下,他在这人的身上其实感受到几丝鬼气的残留,但并不严重,而且跟害人的厉鬼完全搭不上边,就是那些天生体弱的人,走在阴寒的地界上随身粘上去的都比这人身上的鬼气多。
谢既绥思忖片刻,伸手轻轻一挥,挥散开那几缕鬼气,问道,“这人不醒怎么盘问,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