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既绥伸出一只手感受片刻天上的飞雪,仅仅一小会的功夫,雪花已经落满了一层手掌,甚至院子里停放的一些杂物也开始冻上浅淡的冰霜,随着雪层的不断加厚,这片地方的温度该是也在不断的下降,谢既绥做鬼多年,不觉得寒冷难熬,他拍飞手掌上停留的雪花,仔细凝神片刻,耳后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猫叫。
猫?谢既绥转过身子,看向发声的东厢房,负着手抬步而去。
东厢房整间屋子并不很大,看起来是专为一个年岁尚小的儿童准备的,墙壁上虽然斑驳,仍然看得出屋主成绩的优异,橙黄色的奖状挂满了一整面的墙,墙的正下方还摆放着一堆各种竞赛比赛的奖杯,谢既绥拿出来一个金色的奖牌,上面祝贺着一个叫做陈愿的小朋友喜得游泳比赛第一名。
这东西似曾眼熟,步江止当年也得过几个,在猛鬼大胃王比赛里面荣获第一名,谢既绥看了他好些天,不明白一只蜡烛吃那么多东西都进到哪里去了?
他摩搓一番上面的名字,这上面的应该就是这家里的大儿子,房间里闲置的桌子上摆着一面满是碎痕的镜子,下方是大大小小的毛巾和一些严苛至极的规定条款,比如没有按照规定的食量吃饭要忏悔多长时间,身高体重没有达到正常标准就要挨到训斥,甚至精细到连头发的长度都不能差出一毫米……家教严苛到了令鬼咋舌的地步,这屋子里的灰尘或许都要排上几个号码。
谢既绥不知道这位男孩的心情,不过表现的应该极其乖顺听话,连一些严苛的要求旁边都仔仔细细的写上了完成或者反思的字迹,工笔条理且完整,谢既绥摸摸下巴,心道若不是时机不对,应该拿去给老黑瞧瞧,范不赦的年终报告又臭又长,还要格外写出几页反思批红出来,将阴司的其余鬼年年捶的扁扁的,当然,最扁的还是谢既绥,那时候每年都要上台“光荣感言”,想想之前那届判官的发苦的老脸,谢既绥一个哆嗦,赶紧把那点儿回忆打散了。
正低头查探之间,耳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匆忙慌张的从哪里逃窜出来,不慎撞到了哪里,又因为跑的太急,几息之后,竟开始气喘吁吁的咳嗽起来,这声音极为憋闷,彷佛被套在一个紧密的壳子里,一个老人般苍老且模糊的咳嗽声不断的传出来。
谢既绥偏头去看,眼神不断的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里面打转,身后半掩着的房门已经能看见地上晚上白茫茫的一片光滑的积雪,说明这东西未曾跑出这间屋子。
“咳咳咳······”
“咳咳咳!!!”
熟悉且逐渐变得激烈的声音再次出现,谢既绥眯着眼睛聆听半晌,突然向着那面挂满了奖状的墙壁靠近几步,愈是靠近,愈是能听到犹如在耳边的咳嗽声。
“咳咳咳······难受······”
“好难受······”
谢既绥问,“哪里难受?”
那声音咳嗽着说到,“嗓子,我的嗓子!咳咳咳······”
如同验证这声音的话语一般,随着咳嗽的声音不断的扩大,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的闷声炸响起,大有就此将整个喉咙咳出来的架势。
彭!!!————
墙面上积累的黑灰剧烈的振动,扑簌簌不断的下落,在整个地板剧烈的晃动之下,一阵刺鼻的灰尘的四散开,带动着整个房间都扭曲了一下,而原本平整的墙面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半拳头大小的窟窿。
谢既绥面不改色的从那被他砸出个窟窿的墙内拖出来一块血淋淋的怪东西,这怪东西本藏在墙内,见自己跑不急要被抓住,竟然生生咬断了自己一部分,只是他动作太慢了,哪怕断肢逃生,仍旧谢既绥眼疾手快的拎着后半部分整个的拖了出来。
这怪东西被捏在手上了也不老实,拼命的朝四面八方的挣扎,谢既绥凑近去看,圆滚滚的一段脖子下方连接着一整只的手臂,不过只有大臂,缺少手肘下面的位置,那苍老的咳嗽声音正是顺着上方被切割的利利索索的气管里面跑出来的。
这竟然是一个人的脖子连同着上肢的部位。
谢既绥拎着脖子那块地方晃了晃,边晃边道:“你是个什么怪东西?这幻境是你做出来的?”
“痛啊,痛啊!好痛······”
那脖子截面漏了好大一块的血窟窿,呼呼的像是说话一半颤动着。谢既绥比对了一下,大臂的大小有点儿像一个成年女人的胳膊大小,他又看向手里捏着的这段脖颈,皮肤苍老干瘦,甚至脂肪都在下坠,筋肉拖着下坠,上面布满了皱纹和斑驳,明显是一块老年人的上肢,于是嗓子才如此不好,总是呼吸不畅的咳嗽。
谢既绥捏着他刚要作声,突然眉梢一挑,拎着手里的上肢脚尖一点换了个位置,同时向着另一面墙壁猛然出手,那东西藏在墙里跑得很快,谢既绥啧一声,拎着哭丧棒不断找打,一会儿的功夫,竟是从墙壁内部抓了好几只断臂残肢出来,其中一只白净的涂着蔻丹的女人手掌极为明显,谢既绥拎起来比对一番,应该就是这只手掌抓挠进了这老人的脖子里面,才引得他不断喊痛。
他戳戳这只手掌,问道,“你抓他的脖子干什么?”
“那是我的脖子!”女声恐怖的尖叫起来。
“你又看不见如何能确定,这脖子很老了肯定不是你的。”
“我的!脖子!”
“还给我!!!”
手掌突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仿佛感受到了多么不舒服的气息,挣扎着就要弯动着几根手指逃窜,谢既绥眼疾手快的把她拎回来,将抓到了这几只凑到一起,这些人被砍断的部位大不相同,有老年人的脖子和上肢,女人的手掌手肘,一截骨瘦如柴的右腿,若是再抓几只,说不定还能完整的拼出一个人出来。
谢既绥思忖片刻,原地转了几圈,找了一块大大的方布,将这些东西统统打包起来,拉成了一个小包袱拎在手里,不过这些肢体零件可不老实,在包袱里面不断的打转转圈,弯折成各种不同的形状,谢既绥拎着棒子挨个教训一下,将其训的老老实实的缩着,不经意的抬头,发现门口的门槛处正悄眯眯的蹲着一只白净的断手。
他抬了下手,轻声道:“你倒是顽强,还真是让你跑出来了。”
话落,便是轻快的上前要将那只手掌抓回来,那断手见谢既绥朝着他跑来,先是一愣,而后惊慌的奔着身后的雪地逃窜而去,在光洁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痕迹,它逃的极快,不经意间的回头,见谢既绥仍旧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断手的身形骤然惊慌,他猛地张开五根手指用力抓紧地面,从地上一下子窜到了房檐之上。
断手稳稳的停住了身子,头也不抬,稀稀落落的瓦片不断的被它扔掷下来,谢既绥闪身躲开几个,眯着眼瞧了瞧它的动态,忽然身形一定,一块圆润的瓦片正正好好打到了他的身上,谢既绥身形一晃,哎哟一声惨叫,被打了个踉跄,站不稳的后退几步,软塌塌的倒在了雪地上,不动了。
断手呼吸一窒,小心的扔出一根小手指看了看倒地不起仿若惨死的谢既绥,谨慎的观察片刻,又嗖嗖嗖的扔下几块,拍在到谢既绥软倒了身体上,不一会儿堆成了一块小小的小山,而被埋在下面的谢既绥,仍旧没什么动静,死了一般的没反应。
断手这才小心的舒出一口气,他吓坏了的,大口大口的喘气,颤颤巍巍的扒住房檐,他不太敢下去查看,缩着手指慢吞吞的后退几步,打算就这样赶紧从房顶上跳下去,这时,忽然感觉到身后一个悄无声息的庞大之物靠了过来,整只手掌打了个冷颤,猛地僵在了原地,他几乎是急促的喘了口气,拔腿就跑!
谢既绥嗤笑一声,将它飞快的稳抓到手上,垂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打量他,断手挣扎一下,越是挣扎被捏的越难受,见逃跑肯定无望了,蔫巴巴的软倒在谢既绥的手上装死。
“不对啊。”谢既绥晃它几下,见手掌虽然白白净净,但是指甲圆润干净,大小明显要比刚刚那位女士的手掌要大一些,他卸下身后的包袱一看,果然是两只不同摸样的手掌。
“抓错了啊。”
谢既绥拍手道,“还以为是包袱里面的手跑了呢。”
他见手里的断手又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指期冀的看他,笑道,“不过没关系,一只也是抓,两只也是抓,还能凑成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