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夏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因扎吉给她端了一杯浓缩咖啡,热了一个三明治,又把婴儿饼干从盒子里哗啦啦倒入一个印着胖蜜蜂的瓷盘中。
晨光通透,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游,一切都干净、平常,近乎陌生。那一晚的狂风暴雨,那些将彼此灵魂强行撕开又缝合的激烈言辞,仿佛只是梦魇一场。
“如果你想要一朵红玫瑰,”玫瑰树说,“你要在月光下用音乐造就它,拿你的心血把它染红。你要把胸口顶着一根尖刺,为我歌唱,整夜地为我歌唱,那刺必须刺入你的心脏,你的生命之血必须流进我的血管,成为我的血液。”
她的玫瑰低垂眉眼,坐在她身侧的晨光里,用银匙搅拌着咖啡。
光与影的交界线在他的颧骨上,一半浸在淡金色的光雾中,现出大理石的细腻质感,另一半沉入温柔的暗影。像是卡拉瓦乔画中,那个被神的手指点中的年轻门徒,脸上交织着天真的震惊与皈依的狂喜。
在经历了那场近乎毁灭性的情感揭露后,一种焕然一新的平静笼罩着他。
她看得有些失神。他察觉了,抬起眼,黑夜般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月,笑意从眼底漾开,在颊边陷落两道笑痕,忽深忽浅地晃。
“别这样对我笑。”她语气认真起来,“至少,不要在吃早餐的时候对我这样笑。”
“为什么?”他微微偏头,眼神无辜。现在,他是提着歌利亚头颅的大卫,征服者的姿态下,仍保有少年式的俊美纯净,尽管他手中正拎着那颗血淋淋的战利品。
“因为,”她说,双瞳掠过他的嘴唇,又移开,“那会让我想立刻放下刀叉,把你再拖回床上去。”
他眨了眨眼,睫毛颤动着,像两小片被微风拂过的,栖息的蝶翼。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哦,老天,他又变成了《酒神巴库斯》,那个一头乌黑微卷发的少年酒神,眼角眉梢沾着慵懒的、毫不掩饰的引诱。
他斜倚在那里,仿佛自己就是那杯酿入了蜜与烈火的美酒,全然没有神祇应有的威严,只有属于凡人、属于清晨、属于情欲的、热烈的生机。
这就是她永远无法在洛伦佐·托尔洛尼亚那样的人身上找到的东西。一种未经雕琢、喷薄而出的生命力,野蛮又直接。
这是一个灵魂在彼此交付过最深的阴影后,依然选择捧着光——不,是捧着自身燃烧的火焰——带着喜悦,走向她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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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的唇沿着烛光的边缘游走。她绯红明亮的样子,意懒情庸的样子,融化成夜露的样子,是夜之镜中不同的分身,又浑然一体。
"Sei meravigliosa.(你太美妙了。)"他呢喃,"Sei un gioiello.(你是我的珍宝。)"
他的手抚过她的臂膀,那里光滑而紧实,是由爱神调制的,蔷薇的色泽和珍珠的光彩。这光彩让他觉得眼花缭乱,让他忍不住俯身,用牙齿留下浅浅的、占有性的印记,像在无暇的美景上签下自己的名。
"Da dove sei venuta davvero, amore mio?(你究竟是从何处来的,我的爱人?)"他问。
嘴唇又贴在她突起的脊骨上,往上,再往上。一簇簇鬈曲的金发已恢复它们的本性,散在肩和脊背上还不够,要落满枕,长成一片芬芳的丛林,吐出消逝的万邦。他的精神便只能裹着风帆与桅杆,泊在金色发香上荡漾。
"Mia passione, mia angela, stella dei miei occhi, sole del mio spirito, non esiste gioia senza di te."
(我的激情,我的天使,我眼睛的明星,我心性的太阳,没有你就没有欢愉可言。)
她偏过头,承接他的亲吻。
她的明眸在他下方,却像诗歌中光辉的行进者,瞳孔不再有情人的注视,仿佛是天使赐以不容抗拒的召唤。
“Guarda me, cuore mio.(看着我,我的心肝。)”他说,声音喑哑,不是命令,而是乞求与确认。
你是魔王还是天主派遣,你是人鱼还是天神。这又何妨?
他伸开臂膀,箍紧她的腰身,动情地吻她,她的手指抚上来,卷着他垂在下颌的浓发。爱人的唇是媚药,是毒芹,让他变成渴求哺育的孩童,让他的世界缩小到方寸之间,又在她随手洒下的欢乐里无穷无尽。
眼波的褶皱、笑纹的软边、蜷在他掌心的足,一切都是光怪陆离的外衣。他贴着肌肤喘成一团,他抚过平原之下危险的温热,他酣饮这泪泉,他快要在热浪中昏厥……
凶杀夹在最贵重的锦缎当中,剥开后是如此原始而绚烂的激情。他既狂喜又痛苦,使我发狂的爱人啊,我既爱你,同时又恨你!恨你让我如此失控,恨你如此美丽而致命,恨自己甘愿沉沦。
痛苦与极乐的边界在冲撞中模糊。于是,炫目的蜉蝣飞向你这一支明烛,哧哧地焚身,还说:“谢这火焰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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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很漂亮吧?”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若有所思,“你知道你在……诱惑人吗?”
“我该说知道还是不知道?”他问,表情介于纯真与挑衅之间,像个知道自己手握糖果、却偏要等你来问的孩子。
“说实话。”她命令道。
“知道。”他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矫饰的谦虚,“知道怎样看着人能让她陶醉,也知道在镜头前,摆出哪个角度能让球迷尖叫。”
他嘴角翘起,“但现在,在这里,对着你?我不确定。如果这算诱惑,那可能是我最笨拙的一次。因为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而‘我自己’,碰巧很想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
他向前倾了些,把手肘搭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离她更近,“这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芬夏。听起来或许挺傻的。”
“不傻。”她喃喃道,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只是有点危险。”
“对你?还是对我?”他追问。
“对我们。”她沉吟着,“这种‘做自己’太有感染力了。它会解构剧本,更改策略,放弃理性,令人完全失控。或者说,它早已经做到了,而我只想……”
“只想什么?”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上一丝甜蜜的诱哄。
芬夏没有继续说。她伸出手,指尖掠过他的眉骨,肌肤下的骨骼轮廓让她心里微微一颤。她转而问:“你这种,骨子里不管不顾的个性,到底是与生俱来,还是只在球场上?”
因扎吉挑了挑眉,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抽离——这很“阿洛黛拉”,总在情感升温的临界点,巧妙地切进一个理智的弯道。他心底失笑,那股想追问的冲动被熨帖地按了下去,转而迎向她抛出的新线路。
“这么说吧,”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仿佛在整理思绪,“如果把这种个性比作燃料,那大概是天生的,每个人油箱大小不一样。但点火开关……不总在我手里。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我可能懒得发动,嫌费油。可在球场上,面对球门——或者在这里,面对你——就像有人直接把我的油门焊死了。”
他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不是‘不管不顾’,是‘没办法顾’。别的选项在那一瞬间,根本不在我的视野里。球来了就必须射门,你在这里……我就想看着你,想靠近。就这么简单,也这么复杂。”
“我和进球,都让你没法正常思考。”她说。
“如果你不是这么平静地在总结我对你的情话就好了。”他假装受伤道,“这让我很没成就感。”
“平静?”她扬起眉毛,一丝玩味的笑意攀上嘴角。接着,她把胳膊支在桌面,十指交叠,轻轻托住自己的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段莹白如雪的锁骨线条。
“亲爱的,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心里翻腾的可不是什么冷静的总结。我想的是,那么,我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你对我的评价呢?”
她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注视,而是一场缓慢的巡礼。从他的眼睛——那里有尚未平息的情绪旋涡——逐渐滑落到他的嘴唇,描摹那略显干燥却形状优美的线条(即使有一条淡粉的缝痕,却无损它的美),仿佛在思考从何处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