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往下,那对金绿猫眼石里射出的眸光,挑开他白衬衫上并未扣紧的两颗纽扣,往阴影与肌肤交界的温热领域里,停留了令人心跳彻底漏拍的一瞬。
最后,才重新拾级而上,迎上他已然暗流汹涌的视线。绿眼睛里盛满了邀请和一种……猫一般的愉悦。
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他别过眼神,视线落在印着胖蜜蜂的盘子上,仿佛那胖乎乎的小虫此刻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东西。一抹淡淡的红晕,从他脖颈处攀升,迅速染过耳廓,最终占领了颧骨。
他脸红了。他,菲利普·因扎吉,居然脸红了……她还没对他做什么呢!
然而情欲如雾,弥漫其间,比直接的触碰更令人心猿意马。
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喉结不甚自在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想找回一点主动权,却发现自己词汇贫乏。“你……”他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哽住了。
她又变回了媚眼迷人的魔女,轻盈飘忽的女妖,滥用眼眸和姿态,拿爱情的最深处当作靶子。
芬夏笑意盈盈,端起咖啡,越过杯沿扫了他一眼。她啜饮了一小口,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么,”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转换了频道,“外面正在沸沸扬扬讨论的那些事……你不担心吗?
他听懂了。脸上窘迫的红晕褪去,被一种更为严肃的神色取代。
皮耶罗的意外受伤让这位“斑马王子”的赛季基本报销。都灵的体育报纸连续三天用整个头版哀叹着“王子的倒下”。而内页那些更为尖锐的评论,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定调:菲利普·因扎吉,超级皮波,将——以及他“应该”——接过那柄象征核心的权杖,或枷锁。
“我担心也好,不担心也罢,”他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笃笃的轻响像他思考时的节拍,“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同样,无论你是不是在担心,它也一样会发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是的,现实必然要被接受。可她也确实担心。担心菲利普,担心他和皮耶罗之间微妙的关系,担心他在更衣室的处境,担心他肩上骤然增加的期待与审视,更担心那些铅字会如何拿他与受伤的“王子”做残忍的对比。
她从蜜蜂盘子里拿起一块手指形状的婴儿饼干,看了看,放到嘴里嚼了嚼,奶香十足。很朴实的安慰。
“你们一直以来都配合得很好。”她说。
“我们吵过架。”他说,“为了跑位,为了传球选择,为了……很多在场上觉得天大的事。但现在,”他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他能好起来。不管别人怎么说,球队需要他。我……”他顿了顿,“我也需要他。”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因扎吉似乎在出神思索,而芬夏在端详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
“还有那篇报道。”
“……嗯?”
“‘尤文巨星秘会金发情人’……”
“哦,那个。”因扎吉应道,一丝近乎心虚的僵硬掠过他的下颌线,“嗯,写得……挺有想象力。”
“我没被拍到脸。记者想查到我是谁,没那么容易。他们最多知道是个金发女人,身材不错。”她甚至开了个自己的玩笑。
“但你叔叔会知道。”他接过话,皱起眉头,“但也许,”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却没什么底气的意味,“米歇尔先生并不会屈尊去看一份来自都灵的八卦小报。”
懊恼正堵在他的胸口,那晚的愤怒如酒精般灼烧理智时,他故意让记者的镜头捕捉到他们——多么幼稚的报复,像少年赌气般想将她一同拖入漩涡。叛逆的快感早已消弭,在清醒的晨光中,只留下满地风险与愚蠢。
“他确实不会看,”芬夏的声音将他从情绪中拉回,她没有戳破他的那点不自在,“但会有人告诉他。他的管家,他的律师,他的私家侦探,或者任何一个对我有些熟悉、又恰好看到报纸的‘朋友’……‘菲利普·因扎吉身边的金发女人’。这么筛选下来,我简直像黑夜里举着火把的靶子。”
她顿了一下,绿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很快会知道,然后他会等我自己去解释。”
“也许……我可以直接去见他,和他谈谈。”
“好让他再把你讽刺一顿?”
因扎吉怔住了,“你怎么……你知道?”
“知道巴勒莫那晚,你们究竟谈了些什么?”芬夏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了解他,也了解你。我能想象出他会对你说什么。高傲,说教,提及‘家族’、‘门第’,还带着点对你职业的轻蔑。这也是那晚我那么紧张的原因之一——我知道他不会给你好脸色,而你……”她停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柔,“你也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但我没想到,你忍了下来。”
他默坐片刻。“他毕竟是你的叔叔。”他同样温柔道,“我更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难道他真的打算像对待一桩不满意的生意那样,拆散我们?”
“在他没百分之百确定我是认真的,没彻底摸清你的底细——不,是你的决心——以及我的底线之前,他不会有什么实际的举动。他更喜欢让对方在压力下自行崩溃或妥协。因此,之前一段时间,我都在尽量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你只是一段短暂的兴致。一个寂寞时互相排遣的对象。”
“短暂的兴致?”他重复,扬起眉毛。
“对,那意味着不稳定、不重要、随时可以丢弃,并且,绝不累及家族的声名。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版本。”
因扎吉轻笑出声,捉起她的手指,拉到唇边,故意低声说:“那我得表现得更不可靠一点?让报纸再多写几段我的风流韵事?虽然以后他们可能只有‘金发美人’的素材了。毕竟,我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被某位‘寂寞时互相排遣’的大小姐预定了。”
“哦,那可真是委屈你了。”芬夏抽回手,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为了剧本的完整性,你或许可以偶尔恢复一下你那种……众所周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球星做派?偶尔消失,行踪成谜,让我看起来像个抓不住你的、苦恼的傻瓜。这角色设定怎么样?”
“听起来,”他身体向后靠去,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认真评估的姿态,“我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而你呢,是个被混蛋迷得晕头转向的可怜大小姐。”他摇摇头,叹息道,“这对我名誉损害太大了,对我善良的本性也是种诋毁。你得补偿我。”
“补偿?比如?”
“唔,”他又倾身向前,透出一股蛊惑人心的神态,“比如,坐实‘行踪成谜’的部分。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训练基地不远,平时也不会有人经过,今天下午,我们不如去……”
芬夏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是在讨论怎么骗过我叔叔,皮波,不是讨论怎么让你的教练抓狂。”
“策略,亲爱的,这也是策略的一部分。”他伸出手,用指尖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所以,我们现在来谈谈真正的策略。”她握住他的手指,将它包拢在掌心,“其实很简单,核心就是:降低他的警惕,为我们争取时间。这部分主要由我来做——继续维持那个让他安心的假象,让他觉得这段情感随时可能因为我的厌倦而自然消散,不值得他大动干戈。这样,他的注意力才会放在别处。”
刚才玩笑的神色沉淀下去,他脸上浮起一种专注的聆听。
“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一种方式?”他问,“我是说,我理解你的策略,它耐心,周全,是你的风格。但我的风格……或许更直接一些。我有我的影响力,也有我的方式。我不畏惧他,芬夏,也不畏惧任何需要正面解决的挑战。让我保护你。至少,让我站在你身边,一起面对。我们不需要一直扮演他预期中的角色。”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抗,只是一种提议。在认同之后,他提出了属于他的选项。这就像他明明可以迂回跑位,却也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强悍地冲击球门——两种方式都有效,都源于他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认知。
他清晰地向她传递着: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有能力与你并肩,或为你开辟另一条。
“我知道你能。”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的直接很迷人。但在这场比赛里,过早亮出底牌、正面冲击,可能会把一场可以智取的持久战,变成消耗巨大的肉搏。他会调动一切资源——经济的、社交的、舆论的——来证明他的正确。而我们将被迫在他最熟悉的战场,用并不占优的规则仓促应战。”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恰恰是时间。时间来让我们的联结变得无懈可击,时间来积累我们的筹码,时间来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的固执。所以,交给我来周旋。而你,保持你那份让一切成为可能的信念,相信我们的感情。”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同盟的姿势,“所以,暂时按我的剧本来演这场戏,好吗?”
因扎吉看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紧紧握住。“好吧,我听你的。但说好了,如果哪天他做得太过分,或者你累了,我们就换我的方式。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作为你的爱人,我也有我的武器,我也能保护你。甚至……”
他凑近一些,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脸颊,他几乎能看见她额前金色的、细小的、透明的绒毛,他忍不住轻轻吻了吻那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全世界证明,我能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