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的引擎低低轰鸣,安东尼奥·费雷拉指尖夹着的烟卷已经燃到了滤嘴边缘,烫得他指腹一缩,才从全神贯注的盯梢状态中惊醒。
他啐掉嘴里苦涩的烟丝,将烟蒂弹向窗外,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咬着前方那辆灰色法拉利TO KLM739的尾灯——不对劲,太他妈不对劲了。
干这行十几年,他太熟悉这些球星发现被跟时的反应了:突然一脚油门、毫无预兆地连续变道、拐进七扭八歪的小巷,脾气爆点的甚至会直接刹停,下车来拍你车窗,嘴里不干不净。
可前面这辆属于菲利普·因扎吉的座驾——圈里人都知道,这是他和好友维埃里同款的“猎艳战车”——非但没想甩掉他,反而在驶过空旷的十字路口时,刻意放慢了车速,甚至近乎礼貌地打了两下右转向灯。闪烁的光斑在夜色里跳动,简直像是在对身后的他说:“跟紧了,别掉队。”
“活见鬼……”费雷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眯起的眼睛里满是狐疑。副驾驶座上那台尼康F5沉甸甸的,这老伙计的重量让他心头那丝怪异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这不合常理,除非……开车的人根本不在乎被他跟着。甚至,故意引他去某个地方。
安东尼奥·费雷拉是都灵本地八卦小报《都灵哨兵报》的资深记者,四十岁出头,在意甲联赛这个圈子里泡了十几年,专啃球星们的场外生活。他一手攥着更衣室流传出来的边角料,一手握着深夜在酒吧后门蹲守时闪个不停的快门。
他和尤文图斯训练基地那个老门卫詹尼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每天塞过去一包硬壳万宝路,就能换回几句零碎却珍贵的话——“皮耶罗今天提前一刻钟走了,脸色不太好看”,“因扎吉加练了半小时任意球,最后一个出的门”。这些碎片,经过他添油加醋,就成了报纸体育版边栏上最勾人的独家佐料。
长年累月的蹲守让他摸透了因扎吉的日常:训练结束后总是磨蹭到最后几个才离开。偶尔会绕路去老城区那家他偏爱的咖啡馆,喝一杯浓缩咖啡,看十分钟报纸。曾经,更频繁的是在深夜,开着这辆招摇的灰色法拉利,出现在市中心几家有名的夜店门口,一待就是一两个钟头。
费雷拉蹲过他的咖啡馆,蹲过夜店后巷,甚至在他租住的僻静别墅外打过盹。
猫鼠游戏的微妙默契让因扎吉早就认得这个总在自己身后打转的小报记者。
有一次加练结束,因扎吉甚至故意把车停在他的桑塔纳旁边,摇下车窗,调侃似的扔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费雷拉,我看你比我的防守队员还能跑。”
费雷拉麻利地接住水,也笑:“谁让你是尤文图斯最有话题度的球星呢?”
因扎吉耸耸肩:“下次写稿记得加一句——我昨晚加练了头球。”
那篇稿子登出来时,费雷拉真把那句话加了上去,末尾还补了一句自己作为老意甲球迷的吐槽:“据不愿透露姓名的目击者称,九号的头球弧线依然充满了想象力(意指不太靠谱),但训练场灯光下的努力值得一个夸赞。”
可最近几个月,情况变了。这辆灰色的“猎艳战车”几乎从灯红酒绿的夜店区绝迹了。费雷拉再也没能拍到因扎吉搂着哪个模特或电视小明星,醉意微醺地从喧嚣的门廊里挤出来,跌进法拉利副驾的画面。这辆车仿佛只是往返于训练基地和住所之间,规律得乏味。这让靠“料”吃饭的费雷拉感到隐隐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这赛季刚拉开帷幕,他就从某个更衣室边缘的“线人”那儿听到点风声:那对默契十足的锋线双子星之间,气氛有点微妙。
风声不久后有了实锤。11月8号对阵乌迪内斯那场比赛,皮耶罗左膝十字韧带撕裂外加半月板损伤,赛季很可能报销,这无疑是爆炸性新闻。第二天,所有主流体育报的头版都被悲情笼罩:
《米兰体育报》:《皮耶罗倒下!尤文锋线告急,因扎吉独撑进攻》
《都灵体育报》:《黑色星期日:皮耶罗十字韧带断裂,尤文赛季蒙上阴影》
《罗马体育报》:《皮耶罗重伤,因扎吉成尤文唯一希望》
同行们都在关注皮耶罗的受伤,费雷拉那双被八卦淬炼过的眼睛,却盯住了悲剧帷幕下另一段无声的戏剧。他反复回看比赛录像,捕捉到了某些裂痕:
一次快速反击,皮耶罗左路突破内切,面对门将时,余光已扫到禁区中路完全被放空的因扎吉,却选择自己强行起脚,射门被扑。镜头切到因扎吉,他双手摊开,在朝皮耶罗说着什么。接着,两人又在场边短暂争执,被齐达内拉开。
很快,因扎吉便用一记反越位单刀完成报复。他带球长驱直入,皮耶罗从中路高速插上,手臂扬起示意传球,但因扎吉视若无睹,选择推射远角得分。进球后,他跑向角旗区,并未与任何队友庆祝。转播镜头捕捉到随后跑入禁区的皮耶罗,脸色铁青。
费雷拉甚至仔细辨认了场边主帅里皮的口型,那分明是一句压抑着怒气的“注意配合!”。然而整场比赛,两人再无眼神交流,这与他们上赛季频繁击掌、相视一笑的庆祝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些细节,被《米兰体育报》轻描淡写地归为“进攻端出现配合不畅”,而作为尤文喉舌的《都灵体育报》更是拿出了万能解释:“皮耶罗当时已感膝部不适,无心庆祝”。
对于这种和稀泥的官方叙事,费雷拉向来嗤之以鼻。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那些更衣室角落里传来的,带着汗水和情绪的窃窃私语。
正是这一连串的反常,让费雷拉今晚格外警惕。他握紧了方向盘,桑塔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继续咬住前方那抹优雅而诡异的灰色流光。他预感到,自己或许真能捞到一条“大鱼”。
法拉利最终稳稳停在了“都灵皇宫酒店”气派的对街。费雷拉娴熟地将桑塔纳滑进路边一丛茂密的悬铃木阴影里,熄火。
他没有下车,而是摇下车窗,让秋夜微凉的空气流入,冲淡车内浑浊的烟味。他摸出那支沉甸甸的长焦镜头,动作流畅地旋上卡口,然后将相机稳稳架在降下的窗沿上,镜头指向法拉利车门。
不一会儿,穿着笔挺制服的礼宾向法拉利小跑而去。主驾车窗降下一半,费雷拉调整焦距,镜头里捕捉到因扎吉的侧脸轮廓。他对礼宾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摆了摆手。
礼宾立刻会意,恭敬地点头退开,回到门廊下与其他工作人员站在一起,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辆昂贵的跑车和里面那位大名鼎鼎的乘客并不存在。
不下车?在车里等?费雷拉的眉毛挑了起来,这比直接走进酒店更加不寻常。这不是赴约,更像是……埋伏。
经验告诉他,莽撞惊不起深水里的鱼。他像经验丰富的老渔夫,收了收线,屏息凝神,等着看水面下究竟会浮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街道愈发空旷。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漆面如镜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无声地滑入酒店车道,停在了鎏金的大门前。
后车门被司机躬身拉开。一只穿着精致米色高跟鞋的脚轻盈踏出,随即,一个身着米白色长款风衣的女人下了车。
她身姿挺拔窈窕,一头打着卷的金发披散在背后。她微微向司机颔首,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旋转门。
费雷拉扫了一眼,起初并未太在意——这酒店进出的人物,非富即贵。但就在这一刹那,那辆静止了足足一个小时的灰色法拉利,驾驶座的门被猛地推开!
因扎吉动作利落地跨下车。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明显是从名流晚宴上离开。车门在他身后“砰”一声轻响关上。他站定,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直接锁定那个刚刚步入酒店大堂的身影。
费雷拉的心脏一跳,食指本能地压下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几声沉闷而急促的快门声响起。胶片在相机内部忠实地卷过,定格下因扎吉侧脸冷硬的线条、绷紧的下颌,以及他迈开长腿、毫不犹豫走向酒店大门的瞬间身影。
眼看那道黑色的身影就要没入旋转门后,费雷拉暗骂一声,一手抓着相机,一手推开车门,动作迅捷却尽量不发出太大响动。
他小跑着穿过街道,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微喘着冲进温暖明亮、弥漫着香氛气息的大堂时,只来得及看见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刚从“1”跳成了向上箭头。那扇光亮的金属门正严丝合缝地彻底闭拢,将所有的秘密和可能,一起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了过来。费雷拉立刻刹住脚步,讪讪一笑,胡乱摆了摆手,仿佛只是走错了地方。他转身,快步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他瘫回驾驶座,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瘪下去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叼在嘴边。他降下车窗,开始逐一审视酒店那排沉默的窗户。大部分窗口漆黑一片,直到四楼靠花园的一间套房,忽然亮起暖黄的灯光。窗帘只拉了一半,留下半扇窗。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因扎吉从进电梯到亮灯的时间,点了点头。就是这间了。
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又等了五分钟,让灯光下的舞台再预热一下,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下车,贴着冰冷的墙根,绕到酒店侧面的花园。他找到一个被茂密冬青灌木半包围的角落,单膝跪在湿冷刺骨的草地上,重新架起相机。
长焦镜头如同他延伸的眼睛,穿过那道缝隙,窥视着室内那片暖色调的、私密的天地。
镜头里,最先捕捉到的是女人的背影。
她背对窗口,已经脱下了那件米白色风衣,露出一条晚礼服裙。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耳畔的碎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弧线。
就在她侧前方的沙发上,一只属于男人的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姿态看似慵懒放松,但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和过于用力的指节,却暴露了并非如此。
费雷拉稳住呼吸,调大光圈,利用室内有限的光源,尽可能清晰地构图:女人的背影构成画面的主体和悬念,那只充满存在感的男性手臂是无声的注解,而两人之间那片被暖光笼罩的、充满张力的空间,则是所有想象力的留白。他轻轻按下了快门。
就在这时,镜头里的女人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