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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祭坛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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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现代美术馆的白色展厅里,水晶吊灯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照成一片漂浮着碎光的冰湖。一种属于上流社交场特有的、轻盈而疏离的喧哗轻柔飘来。

因扎吉斜倚在廊柱旁,晃动着杯中几乎未动的香槟。他嘴角挂着笑,偶尔朝认出他的宾客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掠过一幅用狂乱色块描绘抽象人体的油画。

他是应赞助商要求前来,完成一项带有社交性质的商业露面,仅此而已。这种场合他早已驾轻就熟,只需扮演一个恰合时宜的背景板。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展厅另一头,靠近落地窗的区域,芬夏站在那里。

她居然来了都灵。他微微眯起眼。

她穿着飘动的、珠光色的长裙,金发打着小卷,垂落在肌肤雪原上。珠宝在她身上生长,钻石的锐利,红蓝宝石的抚爱,珍珠的意志,黄金的永恒,一切都是她矿脉的延伸。还有那一对相悖的绿眸,左边盛着天使的晨露,右边藏着人面狮的黄昏。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颗被错误地悬挂在人世穹顶的星辰,对人类的悲喜毫不关心。

她正侧着头,倾听身旁一位男士的讲话。那男人——约莫三十岁,穿着质感上佳的咖色西装,举止间是世代优渥生活滋养出的从容气度——正指着他们面前一幅色彩沉静、笔触细腻的风景画,低声说着什么。

因扎吉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得见芬夏的表情。她时而点头,时而回应几句,那男人的手,非常自然地,短暂地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面向另一幅画。

因扎吉的笑意淡了下去,一股刺麻感从他的胃部蔓延开来。

他直起身,将手中的杯子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整了整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西装袖口,然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

他的步伐甚至称得上潇洒,仿佛只是恰好逛到了这个角落。

“芬夏。”

她闻声转过头,脸上专注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瞬间,迅速扩大成一个礼貌而周到的笑容。

“皮波,”她的语气就好像他们在此相遇再平常不过,“真巧。”她侧身示意,“这位是洛伦佐·托尔洛尼亚。洛伦佐,这是菲利普·因扎吉,尤文图斯的球员。”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的朋友。”

他就是洛伦佐·托尔洛尼亚。他眼睛冷却了下来。

洛伦佐·托尔洛尼亚伸出手,笑容完美无瑕,带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礼节,“因扎吉先生,当然,我知道您。精彩的进球,尤其是对阵米兰的那一场。”他的握手坚定而短暂,目光在因扎吉脸上停留一瞬,礼貌地移开,重新落回芬夏身上。

“我们刚才正说到,这组画的笔触让我想起吉拉索小姐今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那组《夜游者》的某些局部,这种抒情具象主义,笔触薄而透明、轻盈延展,把人物的孤独感通过构图与光影传递……”

芬夏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艺术探讨,“确实,吉儿也提过这位画家对她早期的影响。不过她在色彩的运用上更加敏感和情绪化,她喜欢用低饱和的粉蓝、米黄、浅灰,用细腻堆叠来传递心境……”

他们又交谈了几句,那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因扎吉站在那里,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层社交性的淡笑,手指却在身侧微微收拢。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戴着赞助商提供的名表,周旋于名利场也从未露怯,此刻却感觉自己和这个角落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正好陪着一位年轻男士从旁经过。因扎吉瞥了一眼,认出是拉普·艾尔坎恩,阿涅利家族那位年纪尚轻的继承人,以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频繁见报。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着,带出一种不经意的倜傥。他正听着策展人说话,视线却已懒散地掠过人群,直到落在洛伦佐身上——随即,一个真正被点亮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洛伦佐!正想着会不会碰见你。”他伸出手,与对方热络一握,目光旋即被芬夏吸引,几秒之后才继续投向洛伦佐,“上周在圣莫里茨,保罗还提起你父亲新得的那幅莫兰迪。都说他找到了,嗯?那种‘空寂中的饱满’。”他的话语轻快,然后,他看向旁边的因扎吉,头一偏,投来一个亲切的点头,“皮波。”

“拉普。”因扎吉笑道,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些。他知道在这个贵公子嘴里,“皮波”这个称呼从来不代表平等。

洛伦佐侧身,将芬夏推向对话中心:“拉普,容我介绍,这位是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小姐。”他略作停顿,让那个在西西里乃至整个意大利南部都颇具分量的姓氏沉淀,“来自巴勒莫的兰佩杜萨家族。”

拉普·艾尔坎恩的眉毛轻轻扬起,那双在八卦版面上常与各路女明星照片一同出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芬夏主动伸出手,他握住美人的指尖——时间略长于礼节所需——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兰佩杜萨小姐,”他的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些许,“这真是今夜最大的惊喜。务必请您代我向令叔致意,年初在巴勒莫的慈善晚宴上,他关于地中海贸易历史的见解,让我回味至今。他一直是我非常敬佩的长者。”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确有其事,但此时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美丽异性的兴趣。

策展人见状,赶忙凑近:“兰佩杜萨小姐,托尔洛尼亚艺术基金会本次的慷慨赞助,让这几幅珍贵的西西里风景画得以齐聚展出,堪称点睛之笔。托尔洛尼亚先生坚持要完整呈现这一系列,这份对艺术脉络的执着实在是令人感动。”

洛伦佐报以淡然一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芬夏脸上:“是阿洛黛拉的见解,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梳理工作。”

芬夏同样微笑道:“要归功于洛伦佐对艺术史细节的执着。他总是能在看似无关的线索间,发现被尘灰掩盖的联系。”

拉普的目光在芬夏和洛伦佐之间转了转,笑容加深:“文化与传统的联结,总是需要你们这样既有眼光又有资源的有心人来维系。就像足球,”他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这项与他家族息息相关的运动,“根基也在社区与传统,可惜现在太多人盯着转会费和冠军奖杯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似乎完全忘记了身旁就站着一位刚刚为俱乐部赢得重要胜利,其价值正体现在“转会费”和“冠军奖杯”上的球员。

因扎吉几乎要笑出来。一种滑稽感攥住了他。就在昨天,他还在球场上为这个家族旗下的俱乐部拼杀,贡献着所谓的“转会费”价值和“冠军奖杯”希望。

而现在,在这位年轻的家族成员口中,他为之奋斗、并被外界衡量的一切,成了值得惋叹的、偏离传统的浮躁象征。最妙的讽刺莫过于,说这话的人,正安然享受着这一切所筑就的财富与声望。

接着,话题流畅地转向托尔洛尼亚艺术基金会下一个季度的赞助方向、某个市政文化项目的合作可能性,以及艺术赞助与社会影响力之间的平衡。洛伦佐引经据典,拉普也在那位金发尤物的注视下,有意无意地展示着羽毛,抛出几个内行问题,显示出他并非对艺术一窍不通的花花公子。

整个过程,没有人将话题或目光引向静立一旁的因扎吉,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附近的俱乐部资产,被主人随意地“嗯”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

直到拉普·艾尔坎恩接到了某个信息,他看了看腕表,对洛伦佐和芬夏展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笑容,“下次一定再深聊”,便与策展人一同离去。洛伦佐才重新发现了因扎吉的存在。

他转向因扎吉,微笑着略一颔首:“抱歉,久等了。很高兴认识您,因扎吉先生。祝您和尤文图斯……赛季顺利。”他又转向芬夏,“阿洛黛拉,我先失陪一下。”离开前,他的手指再次碰了碰芬夏的手肘,一个微小而亲昵的接触。

只剩下他们两人。

“很棒的展览,不是吗?”芬夏率先开口,语气轻松,目光掠过墙上的画作,似乎不觉得有任何异样。

“你朋友?”因扎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他控制不住,“看起来你们很谈得来。你什么时候来的都灵?为什么不告诉我?”

芬夏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他,“洛伦佐?是的,他本人是艺术史博士,对现当代艺术见解独到。”她解释得清晰客观,像在朗读背景资料,直接跳过了他后半句的质问,“托尔洛尼亚家族是意大利最重要的私人艺术收藏世家之一,在佛罗伦萨、米兰、罗马、都灵和威尼斯都有画廊和基金会。他们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对很多人而言都很重要。”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得不为之的坦然:“我叔叔的生意,吉儿的艺术前途……很多时候需要这样的桥梁。这次吉儿的画能在威尼斯双年展崭露头角,托尔洛尼亚家族在评审委员会中的影响力是关键。”

就在这时,洛伦佐·托尔洛尼亚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两杯香槟。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芬夏,然后,像是注意到因扎吉仍站在原地,他略略倾身,用了一种更低、更私人的音量说道:“皮波,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阿洛黛拉提过你几次,说你很有……激情。”

他嘴角的弧度保持妥帖,眼神里却有一种因扎吉熟悉的、属于雄性领地意识的微妙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对“激情”这种特质的温和贬低。

“兰佩杜萨家族是很传统的西西里世家,长辈们总是更希望看到……稳定的、门当户对的联结。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维系起来需要更多的……共识与平衡,而不仅仅是瞬间的光芒。”

他举起酒杯,向因扎吉示意了一下,话里的意味不言自明:他才是那个被阶层认可、与阿洛黛拉门当户对的选项。而你,即便星光熠熠,也不过是一个带来短暂刺激的圈外人。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因扎吉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那幅色彩沉静的风景画在他眼中扭曲成嘲笑的色块。他下意识地看向芬夏。她的面庞在画展的灯光下如同无波的釉面,没有反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那个巴勒莫的夜晚,米歇尔·兰佩杜萨在橘子园里吐出的烟雾与话语,复现在他脑海:

“激情如同山间的野火,燃烧时绚烂夺目,但季风转向,便只剩灰烬与改变的地貌。而家族,是山脉本身。野火来过,山脉依然矗立,它必须矗立。……你说呢,因扎吉先生?”

他插进裤袋里的手只觉得一阵阵抽紧。原来,她也是认同的。或者说,她早已熟练地生活在这套法则之中。

他没有再吐露任何一个音节,甚至吝啬于再投去一瞥。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洛伦佐那番宣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痛痒的风。他转身,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那些低语和笑声在他耳中变成了尖锐的噪音,但他背脊挺直,没有流露出丝毫仓皇。

“这次总该不同了。”他曾那样笃定。医院里她泪水涔涔,流进他的肺中、他的心坎之后;巴勒莫的夏夜里她卸下心防,在那几乎让他心悸的脆弱之后。

他以为摘掉了她的面具,以为靠近了真实的她。

原来一切依旧。一切只是又一次高兴时的哄骗。当她需要为叔叔的商业网络巩固关系时,她可以娴熟地周旋于洛伦佐·托尔洛尼亚、拉普·艾尔坎恩这样的“合适对象”身边,谈笑风生。而当他这个“球星好友”不合时宜地出现时,她便能用最礼貌也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他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就像是被绳线吊着的玩偶,一下子被抛向情绪的云端,一下子又坠入心灵的深渊。

原来,不确定感从未真正远离。它一直在他四周逡巡、窥伺,如同一只大型猛禽投下的、无声盘旋的阴影。

酒会尚未结束,他独自离场。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不散胸腔里那团混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火焰。

他没有回家,而是驶向城市另一端那家他知道她必会下榻的奢华酒店。

就在他驶离美术馆不久,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转弯、变道,如影随形。

小报记者。他太熟悉这种跟踪了。换作平时,他会多绕几个弯,用几个熟练的加速和变线轻松甩掉,就像在球场上摆脱后卫一样自然。

但今晚,他盯着后视镜里那点如附骨之蛆的车灯光晕,扯了扯嘴角。

她不是不想曝光吗?不是连来了都灵都不告诉他吗?好极了。那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非但没加速,反而略微松了松油门,让那辆黑色轿车能更轻松地跟上。

他甚至故意选了一条更明亮、更容易跟踪的主干道。来吧,拍吧。他在心里冷笑,想象着明天小报上可能出现的标题,一股带着自毁快意的叛逆猛地窜上来。

既然她把他当麻烦,那他不如就让这麻烦来得更猛烈些。

车子在酒店对面停下。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灼烧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终于,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驶入环形车道,停在了酒店大门口。车门打开,芬夏的身影出现,她已经把身上的珠宝取下,套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无声微动。

他推开车门,大步穿过被暖黄灯光笼罩的酒店入口,在她即将步入电梯前挡在了面前。

“谈谈。”

芬夏停下脚步,眼中讶异一闪而过。

“皮波?”

看见他很惊讶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拉近她,“去该谈的地方谈。”

他没有给她组织语言或婉拒的余地,几乎是半引半带地将她拉向电梯。芬夏微微挣扎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抿紧唇,任由他按下楼层。

密闭的空间里,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水尾调与他周身蒸腾的怒意无声对峙。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套房客厅宽敞寂静,窗外是都灵的点点灯火。

“现在可以说了,”芬夏脱下风衣,转过身,打量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和你的艺术史博士、世交好友聊得愉快吗?为你的家族巩固人脉的任务,今晚完成得还顺利吗?”他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你从米兰来了都灵,却连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如果今晚我没撞见,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那是社交场合正常的往来。我叔叔和他父亲有些交情,他邀请我来参展,我没理由拒绝。”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不是对他,而是对事态可能偏离预设轨道的不悦,“我来都灵是临时安排。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你失态,甚至追到这里的。我以为……我们有过某种默契。”

“默契?看着你和别人谈笑风生、耳鬓厮磨的默契?他对你有意思,你这么聪明,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身体前倾,那慵懒搭着的手臂成了支撑他重心的支点,“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打发时间、证明自己魅力的消遣?还是你循规蹈矩的生活里一点危险的调味剂?”

芬夏抬手,将一缕滑落颊边的金发掠至耳后。他的情绪超出了她的预估,不在她为这一阶段设定的剧本里。洛伦佐·托尔洛尼亚的出现,本意是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而非引爆炸药。

低估了,她心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自省,低估了菲利普的占有欲,以及……他对自己投入的程度。

恰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落地窗,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等等……”

她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向下望去。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她扫了一眼没在意。可就在这一瞬,楼下灌木丛的阴影里,隐约有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角度……

她猛地拉上半开的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让她转回身时的脸色蒙上了一层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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