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尾巴带来了。皮波,你现在就沉不住气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小心吗?”
不仅是要避开记者,更是要避开她的家族,在她尚未完全掌握主动权、说服米歇尔之前。
“时机不对,任何曝光都会让我们陷入被动。你让我……很被动。”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在对自己说,懊恼于自己对他情绪的判断竟出现了如此误差。
“是吗?那又如何!”他冷冷道,一种更尖锐的疼痛刺穿愤怒,“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球星吗?哦,是了,在你完美的计划里,我是不是应该像个听话的木偶,在你需要时出现,在你谈正事时消失,还要自觉处理好所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的尾巴?我既不能有情绪,也不能有脾气,甚至不能因为看到你和别人亲密而痛苦。因为我一旦痛苦,一旦失控,就会变成你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皮波,我理解你的情绪,但你不该把记者引到这里。这很幼稚,也很麻烦。至少要在我处理好我这边的事情之后!你想让我们刚开始,就结束在流言蜚语和家族的压力之下吗?”
“结束?”他咀嚼着这个词,怒火越烧越旺,“最该结束的是我的自以为是!是我像个该死的蠢货,以为这次不一样,以为你真的……你说你一直都爱我!是你亲口说,说你爱我!那现在这些又算什么?阿洛黛拉·兰佩杜萨,你是在耍着我玩吗?!”
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直以来……你都在享受这个过程,对不对?享受看我为你失控,享受一步步收紧绳索。你把我当成一条狗,高兴了,就给我一点甜头哄两下;不高兴了,或者有更合适的玩伴出现了,就一脚踢开!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这就是你口中那深不可测的爱?”
巨大的被背叛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让他吼出了最伤人也最自伤的控诉: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灵魂吗?!那你拿去啊!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嗡鸣。
芬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着他这副耸立的盛怒神态。绿眼睛像深夜的湖,映着他灼灼的倒影,也映出她心底某种早已失序的震颤。
一切都失控了。
洛伦佐·托尔洛尼亚和拉普·艾尔坎恩的优越姿态,她对行程的刻意沉默,以及他们之间关系在近期的回暖——这一切层层堆叠,引爆的能量远超预期。她原以为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冷静的推拉,才能将他引至悬崖。
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边缘。是她亲手推的,却又好像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拽着,他们一同踉跄向前。
心脏在剧烈抽痛。她看着他因她而彻底崩裂的模样,仿佛看见一面映照出自己灵魂的镜子。
她眼中最后的权衡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而决绝的专注。一个早已站在崖边的人,终于松开了紧紧抓住岩壁的手。
一起坠落吧。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温顺的爱慕或浅薄的征服。她要的,是他因她而生的、毫无保留的、近乎毁灭的情感爆炸。
她要把手贴紧他汹涌跌宕的胸膛,仿佛抓住一只扑扑颤抖的雏鸟。
“我要从他胸中掏出那颗鲜红的心——”
不是为了一刀刺穿。
而是为了,终于能够捧住那团只为她燃烧的真实,终于能够抓住……她自己。
她要他做她眼里的炯炯光辉,而她将是他心里永不熄灭的炽焰——无论那光最终照亮天堂,还是焚尽地狱。那又有什么分别。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动作很小,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然后,她轻轻地,清晰地,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说:
“因为爱你啊,菲利普。”
“又是这样!你又是这样!”
他猛地挥开手臂,动作大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椅子,笑声从齿缝里挤出来,尖利又破碎。熟悉的感觉攫住了他——就像每一次,当他情绪翻涌、试图质询或流露出一丝越界的痛苦时,她总会用这种该死的、纹丝不动的平静来接住他,将他所有的感受都衬得像一场独幕戏。
“看看我……看看我这副样子!而你,到了现在,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着这样的话……好像我真是你的一条狗,叫得大声些,就等着你扔块糖或者冷下脸来让我安静!”
他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坚实的桌沿。钝痛传来,却让他找回一丝支撑。肩胛骨在衬衫下剧烈起伏,愤怒烧到最后,竟烧出一片冰凉的灰烬。
声音无可挽回地低下去,瓦解,化作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那不是一个男人的哭泣,更像某种动物受伤后发出的、混杂着委屈与剧痛的呜咽。
“你还是人吗……?”他问,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也烫掉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你怎么能……你怎么忍心……一遍又一遍……看着我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呀?”每个词都像是从淤血的心口掏出来,带着腥气,“芬夏……你告诉我……为什么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质问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重复和徒劳的泪。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像一匹被反复鞭打、终于学会在原地颤抖而不再试图冲撞围栏的马。
他面颊湿透,狼狈不堪,头发黏在额角,昂贵的西装被蹂躏出褶皱。可骨相里那份惊人的俊美,反而在这种彻底放弃抵抗的颓唐中,更加触目惊心。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濒临破碎的美丽。
“为什么……我的痛苦,对于你来说,这样微不足道?为什么,无论我怎样,都无法……触碰到……真实的你?”
芬夏凝望着他。她原以为会看到愤怒的余烬,或是麻木的灰败,但此刻他眼中那簇被泪水洗刷过的、毫无遮掩的光芒,竟比任何钻石都更耀眼,更……诱人。
“因为我爱你啊。”她再度开口,声音里那层温柔被更本质的东西烧穿,露出一种残酷的坦诚。
“爱到必须用尽一切办法,确认你完全属于我。再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也正因如此,再没有人,能像我这样……彻底地拥有你,或者……毁灭你。”
“因为你爱我?”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说着人类语言的未知生物。荒谬感压倒了一切。“你爱我,所以你折磨我?所以你要这样碾碎我?这就是你的爱?”
“就好像……疯的是你,不是我?”他捂住胸口,踉跄着跌坐进沙发。
“正因为我爱你,”她动了起来,裙摆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我才必须一次次推开你。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能被你厌倦、遗忘。正因为我爱你,我才设下迷宫,让你迷路,让你在寻找中永远需要我。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得不让你痛,痛到骨髓里,痛到……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能填满这空洞。”
她的人影和墙角昏黄的壁灯一同矮了下去,她跪倒在他的脚边,手臂环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大幅起落的腹部。他的颤抖传递给她,如同最甘美的电流。她心底那头异兽发出满足的咆哮。她真想把他此刻的模样,连同他的痛苦,一口吞下,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啊。
她的情人披上了亮彩,就像蝴蝶的翅膀。既软弱,又倔强。
他浑身一僵,被触碰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挣扎:“放开我!”
她的手更快,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掌捂住他的嘴,指甲陷进他下颌的皮肉里。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扯开,她却借着他反抗的力道抬起身体,几乎吊在他胸前,金发凌乱地散开。
他的力量终究远胜于她。他猛地站起,将她一同拉扯起来,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猩红,甚至在这一刻,他脑中掠过将她撕得粉碎的画面,只为了终结这无休止的精神凌迟。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中没有惧怕,反而迸发出一种狂喜,一种迎接挑战的光芒,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把你所有的力量,哪怕是恨,是对我施暴的欲望,都释放出来,都给我!
一片冰寒刺入他沸腾的大脑,在最后关头,在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力冲动爆发之前,他停下了,卸去了大半力量。而她绝不肯放开,那只手仍然前伸着,环住他的脖颈,像一个注定要同归于尽的死结。
“你呀你,把绿茵场当作天堂,把足球奉作你的耶稣。”她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声音喑哑而颤抖,“可我爱你,菲利普·因扎吉。我要让你看清,看清你自己,也看清我。看清我们注定要绑在一起的事实。”
他僵住了,怔怔俯视着她。
“如果你现在能走,能放下,那么到此为止,我放你自由,不再纠缠。”她感受着他身体和呼吸那瞬间的凝滞,然后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诅咒,“如果你不能……那么,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空气,你的影子,你骨血里无法拔除的隐痛。我会让你习惯,然后……贪婪,成瘾,无法剥离。”
她轻笑了一声,嘴唇几乎贴上他滚动的喉结:“所以,没关系。尽情挣扎,踢打,撕咬,用尽力气恨我,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爱到非要攥住你的脚踝,把你从你的神坛上拽下来不可——”
“我会把你,连着你视为生命的信仰,你赖以生存的尊严,你唾手可得的爱慕与追捧,你所有的一切……统统拽下来。拽进只属于我和你,共同燃烧、永远纠缠的地狱里来。
她感到他的惊愕,以及那惊愕之下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仿佛他灵魂的某个部分,在拒绝的同时,却发出了共鸣的嗡鸣。
“这不是你熟悉的任何游戏,亲爱的。这是真实。假如你选择爱上我,那么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任何力量都无法分开,死亡也不能。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死。如果我死了……”她仰起脸,脖颈绷出的弧线就像一个献祭的姿势,“你也将陪葬。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真正逃离我——除非你此刻就推开我,走出这扇门。”
他骇然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与自己缠绕的灵魂。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自己灵魂深处那道黑暗的罅隙。
迷惑的薄纱已被她亲手撕去,露出其后狰狞的本质,以及……本质之下,令人绝望的吸引力。
“要么全部,要么零。”她叹息道。
黑暗将他们包裹,烛光在头顶升起,时间停滞以后一片沉寂。仿佛有个重大的黑暗时刻,永无完结,直压到他身上。
他站在悬崖边,脚下是她描绘的烈烈渊薮。但退后一步,真的是光明坦途吗?还是另一片充斥着虚假喝彩与浮华爱慕的世界?
他感到惶惶然不知所措,感到一种震撼,还有一点凄怆。他的脸凉得可怕,有一场砭人肌骨的细雨浸透了他,但身体的其余部分却汗流如注。
这算什么?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是恐惧的冷汗,还是某种面对真相,决定押上全部筹码时的兴奋?
他分辨不清。他突然明白了维埃里车里的那首歌。他曾经怜悯波波沉溺于戏剧化的痛苦。可现在,一个远比歌词更极端、更赤裸、更真实的契约,正摆在他面前。
这里的痛苦无需歌唱,它本身就是存在的方式。爱即是恨,痛苦即是确证,毁灭即是共生。
寻常的欢愉、温和的爱慕,此刻回想起来都影影绰绰,如此不真实,如此……廉价。
习惯了肾上腺素飙升的球员,再也无法安于庸常的爱抚。
他模模糊糊地想要向谁祈祷,却抬不起眼来仰望上苍。仿佛天主早已背过身去,不再垂怜一个灵魂竟敢直视这样的疯狂。
这个疯女人。
不,是他自己……灵魂里早就住着同样的疯兽。只是她,把它唤醒了。
脑中竟诡谲地炸开一丝令他近乎眩晕的……快意。终于,不用再猜了。终于,规则清晰如血痕。
“你爱我?”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真的爱我?用这种方式,在……爱我?”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不再涣散。孩童的困惑消失不见,囚徒的绝望化为平静。“你还会离开我吗?”
“我爱你。如果你不彻底推开我,我就会永远啃啮你的灵魂,”她低语,如同最甜蜜的临终祷告,“直到我们融为一体,连天父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伸出手,手指捋过她的长发。这个动作是如此温柔,不复刚才的狂暴。
他疯了。
他确认了,他居然真的……需要这个女人。需要到宁愿拥抱这份可怖的真实,也不要回到那片温驯的虚无。
他真的爱她。
一滴泪划过他的颧骨,坠入她的发间,消失不见。
她也爱我。他意识到。
她看似掌控一切地给出选择,但极致的控制源于极致的恐惧。恐惧真的失去他。恐惧他推门而去。她在赌。她在孤注一掷。他是被迫献祭的羔羊,也是能决定两人是否坠落的、唯一的神祇。
这份确认,奇异地安抚了他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焦灼,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他的心脏。
他习惯了在毫厘之间博取最大的回报。现在,他进入到一个比以往所知的任何世界都更安全的世界。它的危险是坦然的,它的规则是唯一的,它的承诺至死不休。
而他,菲利普·因扎吉,整个生命都在演练一件事: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做出唯一能通往球门的选择,并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疯子。”他阖上眼,喉间滚出一声认命般的喟叹。那就一起疯吧。至少在这疯狂里,他能感受到自己百分之一百地存在。
疯子认出了疯子。
——我走入了你的迷宫,也看到了尽头的怪兽。我选择不走出来,因为那怪兽是你。
从恐惧与痛楚的土壤里,生出一股扭曲、蓬勃的爱意。无可阻挡,无从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