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被某种极细微的声响惊动,或是出于某种直觉,转过身,几步跨到了窗边。
她没有完全拉开窗帘,只是侧着身,用指尖谨慎地拨开一道更窄的缝隙,目光向下扫视——正对着费雷拉藏身的花园方向。
费雷拉的心脏骤然紧缩,但他的手指却比大脑反应更快,在对方视线可能锁定镜头反光的前一刹那,凭借多年练就的肌肉记忆,再次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镜头捕捉到了她被窗帘遮掩的,大约三分之一的侧脸。
紧接着,他看到那只手用力向旁边一扯——
“唰!”
厚重的绒布窗帘被彻底拉合,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窗口瞬间变成一块毫无信息的矩形。
费雷拉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缩进灌木丛深处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几秒钟,十几秒钟……预想中的保安手电光束并没有扫过来,花园里依旧只有风声。
他这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的真实感。
“够了。”他对着潮湿的泥土低声说。
他知道那条无形的界限在哪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和随之而来的黑暗,就是最明确的警告。再贪心下去,收获的恐怕不是头条,而是警察局的咖啡和指控。
他收起相机,悄无声息地退出灌木丛。相机里那卷微微发烫的胶片,已经足够构筑起一个能让主编乔瓦尼拍案而起、让明天报纸销量冲破天花板的独家故事。
他没有立刻驱车离开,而是裹紧外套,放倒座椅,在车里打起了盹。故事的高潮往往需要耐心等待最终章。他断定,里面的两个人不会在深夜匆匆分离。明天一早,很可能会有更清晰、更完整的画面,从这扇鎏金大门里走出来。
他需要养精蓄锐,等待黎明。
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渗入车窗时,费雷拉被冻醒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灌下几口保温壶里早已凉透的咖啡。七点刚过,酒店的旋转门开始转动。
因扎吉率先走了出来,依旧是昨晚那身黑色西装,只是多加了一顶压低帽檐的棒球帽。他站在门廊下,没有急于离开,像是在等待。
片刻后,那个女人出现了。
费雷拉的镜头瞬间锁定。与昨夜的优雅身影判若两人:一顶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同款棒球帽,一副遮去眼眸的深色墨镜,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色口罩,还有一身低调的深色冲锋衣。全副武装,意图昭然若揭——她不想被人认出来。
因扎吉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那只小巧的提包,同时侧过身体,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了清晨料峭的寒风。两人低声快速交谈了一句,随即一起走向那辆灰色法拉利。女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费雷拉连续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不同角度,不同构图,拍下了两人同乘一车的画面,直到跑车驶远,他才收起相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回到报社时,《都灵哨兵报》那间总弥漫着油墨和廉价烟草味的编辑部,已经吵吵嚷嚷得像清晨的鱼市。
主编乔瓦尼腆着标志性的啤酒肚,正挥舞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校样,唾沫横飞地吼着什么。一看见费雷拉推门进来,他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冲了过来:
“安东尼奥!我的王牌!你终于回来了!昨晚蹲到几点?我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你身上有‘大鱼’的腥味儿!”
费雷拉没接话,只是把相机放在堆满稿纸和空咖啡杯的凌乱桌面上。他取出那卷胶卷:“都灵皇宫酒店。皮波·因扎吉,和一个金发女人。深夜先后进入,清晨一同离开。拍到房间内的大概构图——女人的背影,和疑似因扎吉的手臂。还有他们一起上车的连续画面。女人……”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个全身包裹的身影,“伪装得很彻底,帽子、墨镜、口罩,看不清脸。只有一张……”他眯起眼,“在窗边被她察觉,只拍到一个极快的侧影,窗帘刚好挡住了关键部分,只留下一个下巴到脖颈的模糊线条。”
乔瓦尼的小眼睛瞬间爆发出精光,一把抢过胶卷,对着光线仿佛能看出花来:“快!立刻送去暗房冲印!头版!头条!”他转身,挥舞着胖手,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标题就用——《尤文巨星秘会金发情人!皇宫酒店共度良宵!》”
“等等,乔瓦尼。”费雷拉皱了皱眉,点燃一支烟,“那女人的身份还没确认,标题别写得太绝对,用‘疑似’或者……”
“管她是谁!”乔瓦尼粗鲁地挥手打断他,“读者就爱看这个!‘秘会情人’‘酒店共度’,这几个词一放,配上你那若隐若现的照片,销量绝对爆炸!别忘了,安东尼奥,我们他妈的是《都灵哨兵报》!不是那帮装腔作势的《都灵体育报》!”
他不再理会费雷拉,转身对着角落里忙碌的排版工大吼,“头版给我留出最大版面!照片一送来立刻上版!标题要用最粗的黑体,加大!加粗!要让人在十米外一眼就看见!”
费雷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乔瓦尼的脾气,也知道小报的生存法则——销量至上。
半个小时后,冲印好的照片被湿漉漉地送了过来。乔瓦尼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两张“窗边背影”和“同车离去”,鼻尖几乎要贴上去:“完美!就是它们!叫老马可来修片,把手臂的筋络加深,女人的背影提亮!要放大!要让人一眼就能脑补出整个故事!对,就是这样,留白!让想象力去填充!”
当天上午,带着新鲜油墨味的《都灵哨兵报》被迅速铺上都灵大街小巷的报摊。头版那粗黑醒目的标题和几张暧昧不清、充满暗示的照片,迅速吸走了路人的目光。
“嘿!快看!因扎吉!”
“金发情人?捂得这么严实,是哪位名媛还是模特?”
“欧冠马上要踢出线关键战了,还有心思搞这个?里皮不得气死?”
报摊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冲着远处的费雷拉遥遥举起一份报纸,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比了一个“卖爆了”的手势。
费雷拉自己也拿了一份,靠在咖啡馆外墙边。阳光已经变得明亮刺眼,他欣赏着头版上自己亲手拍下的、被放大和精心编排过的画面。
就在这时,他别在腰间皮带上的传呼机振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到角落那台公共电话旁,投币,回拨。
线路接通了。
对面一片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持续了大约四五秒,长得让他几乎要以为是恶作剧。然后,一个他绝不会认错的、此刻冰冷而低沉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费雷拉。照片我看到了。”
停顿。空气仿佛凝结。
“别再拍她,也别跟着她。”
“嘟——嘟——嘟——”
忙音响起。费雷拉缓缓将听筒扣回话机,廉价的塑料外壳上留下了他的指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警告?来自菲利普·因扎吉本人的、直接了当的警告。就这么一个电话砸了过来,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可不多见。
球星们面对绯闻时的常规套路:要么彻底无视,用沉默让话题自然冷却;若必须回应,也绝不会亲自下场。那通常是经纪人焦头烂额的工作,或是俱乐部公关部门出面“灭火”。
尤文图斯这样的豪门,在欧冠和联赛的关键期,对核心球员的保护向来不遗余力,施压、交易、限制采访权,甚至法律警告,都由俱乐部出面才更符合常理。
亲自打来。直接警告。目标明确。
但这不符合游戏规则。
他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想起昨晚那辆主动让他跟随的法拉利,再看今天因扎吉的态度,越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
就此打住,还是……赌上他的职业嗅觉,往那片被当事人如此反常地、亲自划出的禁区里,再深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