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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穿婚纱的少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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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鸟喜欢炎热。每隔五百年,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就会外出衔来芬芳的树枝,垫在身下,吐出火焰自焚。火焰快燃尽的时候,会有一只新生的不死鸟从灰烬中飞出。”

“不死鸟会永远不死吗?”

“书上是这样说的。”

“哦——哎,爸爸妈妈会不会正在凤凰城的沙漠里,也像我们这样,望着无穷大的天空,在里面找几颗葡萄干大的星星。”

“沙漠里的星星一定比我们在这儿看到的多。”

“别当个扫兴的小混蛋。”吉儿嗔怪地嘟囔,又宠爱地倚到妹妹身上。

“我离不开你。”过了一会儿,吉儿轻声道,“跟着爸爸去美国那次我就发现了。我离不开你,我没法过没有你的生活。就好像我变成了被丢在无数颗葡萄干星星里的一枚硬币,被它们挤来挤去,我觉得好寂寞,希望有其他硬币来做伴。那些男孩子像不同口味的葡萄干,在这里,在那里,偶尔露出一两颗闪耀的,但他们永远不会是那枚硬币。”

“我是你的硬币。”芬夏说,“你也是我的硬币。说不定我们一出生就是一对分不开的纪念币,正面是并蒂花,背面是交叠的月亮与太阳。”

“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混蛋。”

“吉儿——”

“怎么啦,还不乐意我这么叫你?”

“不是,是门,你看,门是关着的。我们出来时把门带上了!”

芬夏看着吉儿猛地转头,又僵硬地把脖颈缓缓扭回来,同她面面相觑,便明白她也没有拿钥匙。

她们没有钥匙,被锁在门外了,被自己锁在门外。姐妹俩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呆住了。

“房间的窗户没关,顺着石榴树,我们能翻进卧室。”吉儿说。

“我们该去敲玛丽娜阿姨家的门,她有备用钥匙。”芬夏说。

“要是因扎吉兄弟也下楼来了呢?”吉儿虚弱地说,“菲利普昨天回家来了。”

“哦,”芬夏迟疑了一下,“你不想见到他?”

“我不想穿着婚纱见他。我宁愿一晚上都被反锁在门外,也不要被他看笑话。”

沉默漫过两人。吉儿瞥到妹妹的脸色,补充道:“我不是放不下他,只是——谁想在旧情人面前出丑?”

“十二岁那年,我们爬过那棵石榴树。”芬夏在心里叹了口气,说,“现在我们十五岁了,更加强壮,更加有力,没道理爬不上去。”

吉儿眨了眨眼,耳朵里的血管开始突突猛跳,“你是说——”她几乎要贴到妹妹脸上,双目熠熠发光,“你是说,你觉得我的法子可行?”

“走吧。”芬夏站起来,“我们爬树进去。”

多节瘤的石榴树枝上结满花朵,透过黑暗和娇嫩的花枝,她们可以看见亮着灯的卧室。姐妹俩以前爬过这棵树,上树只需几分钟。一开始是吉儿的帽子卡在了枝杈间,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苦写,妈妈去镇上商店买东西,出门前叮嘱她们别去打扰爸爸。吉儿一咬牙,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自那以后,爬树成了双胞胎新的秘密游戏,直到某天被妈妈撞破。

她们很快攀了几下,又往上一纵,到了茂密的树叶中,下面的枝叶大为惊愕,一起剧烈地摇晃起来,汇成一片波浪起伏的哗哗声。

“穿着这件礼服可真是不方便。”吉儿叹气,她扒住哆嗦的树皮,双腿蹬在树枝分叉处上,缎面裙摆像朵沉甸甸的睡莲耷拉在半空。

“我们得把裙子脱了。”芬夏说,“它们会让我们被缠在树枝间不上不下,动弹不了。”她拨开枝叶和簇簇石榴花,抓在一根树枝上。她立刻把印花长裙褪到腰间,屈膝踩稳树杈,让脚踝从布料中脱出,然后把散落的裙摆收拢,卷成一团,塞在自己的臂弯里。等爬上去后,她会把它拿回屋里收进衣柜,但愿妈妈回家后不会心血来潮地去查看它。

树冠另一头,吉儿的婚纱拖尾缠在交错的树叶间,蕾丝花边被树刺勾出细小的裂口。芬夏像只灵巧的花栗鼠,钻过去帮她滑开拉链,蓬松的裙摆塌下,像被戳破的云朵轰然坠落。姐妹俩把新娘礼服层层对折,揣在怀里。

天空中的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不久后,月亮就会下山,她们会被完全的漆黑吞没。双胞胎现在完全赤裸了,就像她们刚从这个世界分娩,刚剥落胎膜时一样。她们把自己抛进石榴树的怀抱,树皮剐蹭着她们的小腿、大腿、柔软的肚腹。手勾、脚踩的每一下都刮得她们好疼。一度有根树枝在她们信任的脚下呻吟着断裂,她们只能互相搂抱着紧紧攀抓,悬挂在天与地之间,像两只惊惶的雏鸟,在满是摇曳树叶和阴影的世界里盲目踢蹬,拼命要找一处安全实在的立足点。

她们一路爬,石榴花一路掉,渐沉的月亮在叶间眨眼,树枝粗硬的手不怀好意地伸向她们,戳她们的眼睛,抵住她们喘气的嘴。那两团美丽的裙装像是两个笨拙累赘的圣诞礼物,被她们紧紧攥在手中。

终于,她们看见卧室窗台在上方出现,仿佛瞥见应许之地。所幸,最后一根粗壮的枝桠距窗台不过咫尺,她们只需要把自己和衣服往上甩进窗户。谢天谢地,窗户开得大大的,照映出金光灿灿的光圈,通向柔软的床铺。

两个女孩摇摇晃晃地在树枝叶间蹲伏,全身紧绷,咬住嘴唇。吉儿头晕目眩,几乎要一头栽下树,落在不友善的地面。芬夏抓着姐姐的胳膊,催促着让她先往窗台爬。吉儿伸长手臂够到了窗台边缘,芬夏环住她的腰把她往上送。

印花裙和婚纱被奋力向上抛出,繁花和白纱散展开来,像两只大鸟落在窗框上,停顿了令人惊慌的一刻,接着朝内滚进房里,翅膀扑打着盖住瘫倒在地的吉儿。芬夏跟着攀跳上去,一头栽进房里。

她们颤巍巍地抬起头,彼此对视。这对满身大汗的姐妹,浑身瘀伤和血痕,又哭又笑,搀扶着好不容易站起来,沾着碎叶与花瓣,相拥着跌进床铺里。她们钻到了同一张床上,像回到了婴儿时期,蜷缩在同一片狭小天地里,肌肤相贴,不分彼此。她们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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