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双胞胎发现裙子已如战场残骸。
她们摊开两条裙子,裙摆完全遮住了她们的床,昨夜的石榴树像是得了某种暴戾的旨意,将绸缎啃噬得面目全非。绿色树汁渗进纤维,暗红的血渍被揉皱又泡发,比昨夜渗更开、更浓。
“我们毁了它们。”吉儿脸色惨白。
“我们毁了爸爸送给妈妈的礼物。”芬夏懊恼道。
“我们毁了妈妈的婚纱。”吉儿丧气道,“哦,花冠呢?”
花冠呢?当时她们压根忘了花冠,爬上树时一定还戴着。可是房里完全不见它的踪迹。芬夏走到窗边,看见花冠挂在最高处的枝桠上,与那些高得摘不到的石榴花为伍,看起来像个白色鸟巢,人造花反射着阳光。
天气令人窒闷,太阳吐出清晨的阴沉热量,昨天那轻盈、高远的天空已经彻底消失。
“我真是个笨蛋!”吉儿咒骂自己。
“我们得把裙子洗一下,再想办法把花冠拿下来。”芬夏说,开始梳理一绺绺打结的头发。
“妈妈会发现吗?”吉儿问。
“总会发现的。”芬夏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得想一想怎么向她坦白,也许爸爸能帮我们说说话。”
炎热的清晨过了一半,双胞胎烤了面包作为早餐。客厅传来响得惊人的电话铃声,又大声又意外,芬夏系鞋带的手一顿。吉儿放下书包,匆忙跑过去接电话,“难道是来通知我们今天学校不上课的?”她充满希望地说。
芬夏不紧不慢地系好了鞋带,拎着书包,站在门厅等吉儿。吉儿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一开始迷惑不解,继而是难以置信,紧接着变成一种巨大的恐慌。
难道是学校通知今天考试?芬夏纳闷地瞧着她。
啪嗒一声,电话听筒掉了下来。吉儿掉过头,用空洞的双眼看着妹妹,仿佛她的双眼失明了,抑或迷失了。过了几秒,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他们死了。”
“你说什么?”芬夏错愕道。
“爸妈死了。”吉儿说,她的脸色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飞机掉下来了,在索诺兰沙漠,凤凰城的边缘。”
“我不明白,”芬夏慢慢说,表情严肃起来,“这并不好笑,你和爸爸的玩笑很烂。”
她甩掉书包,跌跌撞撞,扑向电话。听筒里有人在说话:“喂,喂,孩子们,听我说,我必须挂断了,稍后你们父母的律师会联系你们。我真的很抱歉,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我们都不确定,但是,确实是他们乘坐的那班——今天凌晨,飞机的残骸找到了,很抱歉……没有幸存者。孩子们,待在家里,不要出门,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得挂了。”
芬夏抓着话筒,感到不寒而栗。电话里的人是爸爸的编辑,他说起英语来带着一种蚱蜢般的粗厉。可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今天难道是愚人节吗?一种强烈的恐惧和悲伤在她的胸中跳动起来,好像胸口处被挤得要裂开一般,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爸爸妈妈……不,这不是真的。
刹那间,这早晨陡然一黑,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击大脑。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多少次。直到四周恢复明亮,她从类似梦境的状态中醒来。她紧紧握住吉儿的手,吉儿依旧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飞机掉下来了。”吉儿梦呓般说,“飞机着火了。他们没能活下来。”
“他们在沙漠里。”芬夏说,感到吉儿双手冰冷,在浑身发抖,不是一个人冷得或虚弱得发抖,而是像一根拉紧了的弦在颤动,简直是从骨头深处涌出的震颤,仿佛五脏六腑都化成了水。她更用力地握住她姐姐的手。
“吉儿,听着,他们在沙漠里,他们只是,只是待在沙漠里了。我知道,我知道这一点。”
吉儿摇着头,眼里噙满泪水,“都是我们的错吗?”她的声音像水草摇晃不定,“都是我们的错吗?因为我们偷穿了她的婚纱。”
-
律师的电话在半天后打来,他念叨了一大堆东西,“搜救报告确认”“意外身故理赔流程”“遗产分配细则”,芬夏把听筒贴在耳边,她知道自己该认真听,却无法集中注意力。玛丽娜阿姨在她身旁,可她只想逃开这个善良女人的目光。
吉儿刚刚已经大哭过一场了,在她们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蜷缩着双腿。那哭声听起来那样无心、那样无助,就好像她并不是要哭给谁听,或者根本不在乎是否会给整个世界听到一样。芬夏坐下来,坐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吉儿抬起头,用双臂绕着妹妹,爬到她怀里,在她的心口呜呜地啜泣。
“婚纱……昨夜,昨夜,要不是我毁了他们的礼服,一切都会好的。哦,爸爸!妈妈!”
“不是你的错。”芬夏絮絮说着,抚摸着她的头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律师说会搭乘最快的航班赶赴皮亚琴察,芬夏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我想上楼去,看看吉儿。”她看着玛丽娜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