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看,”吉儿兴奋道,“我找到了妈妈的宝藏。”
妈妈的衣柜是一只造价不菲的天青石嵌面乌木柜子,是爸爸去年拿到一笔丰厚版税后,托人在佛罗伦萨为妈妈定制的。此刻柜门被打开了,吉儿往旁边让出半道缝隙,示意芬夏过来看。
两个女孩头挨着头,目光掠过柜中物什。有三条带花边的三角围巾和三顶滚着蓝色、青色、棕色丝带的女帽。一旁放着三个用白色细棉布缝的薰衣草香袋,每个上面都绣着一朵不同的花——一朵紫罗兰,一朵蝴蝶花,一朵秋天的番红花。再往下,是妈妈那些剪裁考究的淑女套装,端庄得仿佛能听见修道院里修女嬷嬷的赞许。接着是几条适合参加宴会的晚礼服,领口稍稍露出优美的肩线与锁骨,但到此为止了,往下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在这叠衣物底下,啊,是那条简直拥有一整座花卉博物馆的裙子,梦幻如春天,散发着一片微妙、暖昧、蛛网般的柔软。芬夏刚触到布料,吉儿便一把扯出裙子抛在她怀里,“你喜欢它吗?我要给你看的可不是这个。”
吉儿跪坐在地毯上,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掀开一幅漂亮的印度刺绣,那件被珍藏已久的新娘礼服终于展露真容。精美绝伦的,由丝、绸、蕾丝堆起来的王国,象征着纯洁与神圣的白。
白绸缎很容易显出污渍,白纱被手指一碰就会扁塌,白玫瑰只需轻吹一口气,花瓣便会簌簌飘落。柔滑的、脆弱的、美丽的。
“不知道我们穿起来合不合身。”吉儿说。
“或许我们不该碰它。”芬夏说,“妈妈把它很好地收在这儿。”
“或许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或许它也在等着被人拿出来好好欣赏。对一件美丽衣服来说,它等待的可不是被锁在抽屉里的命运。”吉儿披散着头发在背上,头慢慢偏向了一边,脸上充满月光的着迷。
芬夏把嘴阖上,她看了一眼那条印花裙子,想了想,从角落里捡起一枚沾满蜜粉的硬币。
“人头就穿。”她望向吉儿。
向上一抛,又接到手心。她张开紧握的手掌,把掌心里的东西托到吉儿面前。它正静静地仰着印有头像的一面。
吉儿深吸一口气,一瞬间,把压在婚纱上的一大堆薄纸通通打开了。经过不受打扰的这么多年之后,它们懒懒地窸窣作响,抖落时凭空腾起半掌高的尘雾,恍惚间似有幻影飘浮四散。她拨开纸。
最上面垫着棉纸的,是一顶新娘花冠,绢制玫瑰簇拥着几枝铃兰,东一颗西一颗地点缀着珍珠,模拟出晨露垂坠的模样。经年累月的挤压让花瓣有些蜷曲,有一朵玫瑰近乎扁平。吉儿把花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仔细把花都抚平,把它安放在床上。
女孩们又拉出瀑布般倾泻的白纱,仿佛能铺满整个房间,一直穿过花园漫到隔壁玛丽娜阿姨的窗前。吉儿在朦胧的白色漩涡里跌撞打转,面纱缠住她的脖颈、蒙住她的眉眼,她左转右转,却被缠得更厉害。芬夏加入进去,姐妹俩用双手和纱幔扭打,挣扎了半天终于获胜。吉儿将它气呼呼地甩在花冠旁,芬夏拿起来耐心整理好。然后轮到礼服了。新娘的礼服沉甸甸的,雪白绸缎上有一层光泽,像一汪水,房里的月光全集中在上面。
双胞胎对视一眼,她们几乎同时扯下身上的睡衣。吉儿抖开那条印花长裙,将裙腰对准芬夏的肩膀,把妹妹裹了进去,布料上盛开着数不清的花朵,整个花园都织进了裙裾。
“该我了。”吉儿催促着。芬夏半跪着托起新娘礼服沉重的缎面裙摆,让吉儿踮着脚跨进去。
太大了。全都太大了。妈妈是丰满优美的体态,不管是裙子还是婚纱,单一件就能把两个瘦巴巴的女孩全装下,来一场连体双胞胎婚礼。
吉儿失望得要命。她在白绸缎里翻来滚去,把裙摆往前踢开。芬夏一阵冷战,长满花朵的薄纱贴在皮肤上起伏,滑过全身像冰水慢慢浇遍。
吉儿走到梳妆台旁,要去拿别针别住宽松部分,但她看见镜里的自己,发现礼服就算太大也无所谓,领口恰好滑落在胸脯上方,像是伊丽莎白时代的少女洋裙。礼服反射的光辉将她的小脸衬得愈加苍白,这一身华丽帐篷反而更凸显她身材的苗条。芬夏走过来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月光的一池映影里,繁花薄纱和垂坠绸缎,光辉耀目,坠入梦境。
“我们美极了。”吉儿惊叹道,展示着她微微挺起的肩胛骨,“我们不需要新郎,只需要我们自己就够了。”
吉儿又来了新乐趣,她把妹妹的新长出来的头发高高梳卷起来,像芭蕾舞者那样梳紧,盘起小小的发髻,又把自己的头发弄成各种样式,拧成不对称的造型,统统抓向一侧肩头。她拾起放在床上的玫瑰花冠,戴到自己头上。
“爸爸妈妈多幸运,”吉儿陶醉道,“拥有一对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儿。”
“我们应该到花园里去,在夜色里跳舞。”芬夏对着姐姐微笑,非常甜美、可爱的笑,就像乖小孩收到生日礼物时的微笑。吉儿奇异地看着她。
“哦,我的小雀儿。”吉儿爱怜地贴了贴妹妹的脸蛋,“我们要去花园里,说不定能撞见发光的小精灵和揣着金色怀表的兔子。”
月亮弯起唇角,清风吹进门廊,抚过女孩们的颈,拨弄她们的发。一群栖在新生蕨丛里的兔子把女孩儿吓了一跳,等她们定下心神,才发现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谁都没有揣着那只神秘的怀表。茂密的蕨长着小小的、坚韧的螺旋纹复叶,像极了刚出生的、鳞片还没长出来的蛇。
午夜,午夜。花苞初绽,释放着午夜的甜香,万籁俱寂,仿佛世界尽头。她们手牵着手,裹着绸缎的硬壳,裙摆拖在身后,颤抖着呼吸,移动着双脚,一圈又一圈地旋转,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后的、仅存的两个灵魂。在那又深又蓝的穹隆下,她们神采飞扬得全身战栗。那么圆的月亮,树上沉沉栖满做梦的鸟儿,蜘蛛吐着闪烁的几何形陷阱。沾着露水的青草舔过她们的脚,像友善的夜行小动物,草叶感觉起来比白天更长更黏人。
她们脚步所至之处,风也悄然停歇,空气澄澈得近乎透明,像被月光反复漂洗过的玻璃罩子。周遭的一切——柔韧的枝桠、蜷曲的花苞,都在黑暗中清晰浮现,仿佛透过水波看去。
“我从没想到夜晚会是这样。”吉儿呐呐道。
“要是玛丽娜阿姨从窗子里看见我们,会说些什么呢?”芬夏问。
“她准会扬起眉毛,‘哎哟!瞧这一对月下的宁芙仙女。’”
双胞胎哧哧笑了起来,她们坐到前门的白色台阶上。
“爸爸妈妈这会儿在做什么?”
“爸爸在电话里说他们要出发去凤凰城。”
“那座以不死鸟为名的城市,听说它坐落在沙漠里,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化,行人的鞋底都会黏在上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