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
“小颜回来了。”
头发灰白的妇人伸出手，上面的肌肤已经干涸，显现出皲裂的河床和纤细的骨骼。慕回颜捧住她的手扶她坐下:“福利院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小初和小??经常过来帮忙，有他们在，孩子们的英语和数学都有着落了。”院长微笑着，阳光铺在楼前的空地上，不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我听说小初现在学的是心理学专业，真厉害啊，所有孩子都很喜欢他。慕先生也提供了很多帮助，要不是他我们的场地不会有现在这么大；今年还招了两个固定的老师，之前长大了出去工作的孩子回来了一个，现在在当生活阿姨，她做饭可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是会唱摇篮曲的姐姐么？”
“对啊，就是她。”
说话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们眼前。江容大学在临川本地，算是几个人当中过来帮忙最勤的。江容跟抱住她腿的孩子打过招呼，一抬眼就看见楼底下的两人:“哟，回来得可真够早的。”
“你来得也挺早的，我记得你们大学好像开了暑假实践？”
“也就这两天了。”江容收到小女孩送来的花，撸狗似的在她头上呼噜两下把人糊弄走，顺手把花插闺蜜头上，“那些经济理论看得我头疼，不如过来玩小孩。”
“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做义工。”
江容笑出满口白牙:“因为这里的小孩乖呀，要是不讲道理我走就是了，反正他们腿短也追不上我。”
“哎对了，临川这边最近政策有没有什么变动？”
江容“哦豁”一声:“你的公司开起来了？”
“公司算不上，工作室规模吧。”提到这个，慕回颜也微微笑了起来，“拉了几个谈得来的同校同学，打算毕业前做点东西试试水，之后可能合并到大的工作室去，做得好的话就收购小公司扩大规模。”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非老板不做么，现在被生活磨平棱角了？”
“我只是意识到，掌握生活不用非得靠当老板证明，如果追求极端自由，我可能不适合在人类社会生活，也会变成封闭自我的人。”慕回颜神色平和，“更何况，真正上手了才知道自己以前很多想法是很难实现的，有些东西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适时的示弱和放弃是更有效率的行为。”
“反正你创业失败了也能回家打工。”江容笑起来，“要是缺会计叫我啊，我可会做账了。”
慕回颜笑骂:“去你的。”
院长去叫孩子们回去上课了，两个人好久没见，绕着宿舍楼一圈一圈的绕。“针对中小型企业好像出台了新的扶持政策，计算机算新能源么？”江容敲敲脑壳，“哎呀总之我回家帮你问问我哥。”
“如果有临川本地的、有意向收购或者合作的互联网企业也可以推给我，”慕回颜道，“我以后肯定还是要回临川的，我放不下院长和母亲。”
“哎，这不巧了嘛，我刚好知道一家互联网企业有意向支持学生项目，前两天我哥作为政府人员出席两省合作来着，让我给听着了。”江容贴到她身上晃了晃她的手臂，“就是不算临川本地企业。我认识他们家少爷，你要见一下不？”
“好啊，要我过去么？”
“不用，他来临川旅游来着，”江容撸起袖子，“等着啊我给你叫。”
慕回颜还想说什么，江容已经把听筒放耳边了，只好等着她叫人。不多时，福利院门口传来一阵劲爆的汽车引擎声，一个穿得很骚包的青年男性腰部发力就走了进来。
“……慕回颜？”
“向汶南？”慕回颜两眼瞪大，下意识扭头看向江容，只见这人缩着脖子做了个“啥情况”的动作:“你俩认识？”
“……不认识。”慕回颜面无表情，三两步走回楼底下拿回了自己的衬衫外套，“我临时有点事先走了。”
“回颜，你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向汶南一手摘掉墨镜，紧走两步拉住正在往外走的慕回颜，他也扭头看向江容，“你不是说是叫我过来见学生代表的么？”
江容眼睛瞪得像铜铃:“你面前的就是啊？”
向汶南看上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慕回颜跟头水牛一样往外冲，他忙不迭的就追了上去，留江容一个人在楼前的空地上。
江容小嘴一撅吹了个口哨:“哦豁。”
“回颜，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知道你原来是……”大马路上拉拉扯扯，还是一个西装骚包男和卫衣牛仔裤女，还是两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向汶南意识到投过来的视线里有不怀好意的成分在，用了点力把慕回颜拉进车里，“我们换个地方说。”
临川的路况比紫京好上很多，向汶南其实并不知道该带慕回颜去哪儿，只好一圈一圈的在路上开。车子的品质很好，即使是过减速带也没有一点颠簸。慕回颜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我很抱歉，”片刻，还是向汶南先开的口，“我跟江容认识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我家是隔壁的南北科技……你应该知道吧。”
慕回颜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表明她在听。
“之前你跟我说想实践融资正式投入到项目里，我原本想说我家就对口这个，但你不是一直坚持要自己做项目么，你要是直接跟我家对接，我爸那个死老头肯定会压价要求你卖产品或者合并签卖身契的，所以我就没提。我发誓，不是因为你想搞融资我家才挖掘大学生项目的，我爸早就想空手套白狼了，我只是出于同理心才帮忙对接的。”
“顺便看看别人的项目再改进一下自己的项目？”
向汶南摸摸鼻子:“代码这东西……”
“你为什么一直只穿旧卫衣，”慕回颜有些难以启齿，“我还以为……”
向汶南也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的开口:“我以前……比较好吃懒做。家里有钱，我天天出去玩，打游戏，喝酒，看赛车，我是被我爸一皮带一皮带抽上的京大。我原本以为按他的心意考上大学我就解放了，结果老头子非要我保持年纪第一，否则他就不给我生活费。你也知道的，我这个家世出来的，从小就没缺过钱，也不太会过日子，他冻了我的卡还把我车锁了，那三瓜两枣的我买两件衣服就没了……就显得朴素一点。”
慕回颜扭头看他，目光审视:“你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呢？”
“水洗工艺啊，今年巴宝莉的新款。”
“你那双永远都半黑不灰的鞋子呢？”
“那是大象灰……”向汶南一时失语，“你作为一个女生，完全不懂时尚的么？”
慕回颜没说话，眼神像是要喷出火，要不是向汶南还要开车他真想举起双手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谁能想到你家是福利院的啊……好歹我也是付出了劳动的，顶多是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显得有点缺德。再说了，你每次打钱过来那个意得志满的小表情，我哪里有机会说啊。”
慕回颜把头又扭了回去。向汶南只好再次放软了语气:“我真的错了，我考了三年前三，今天回去就跟老头子闹让他把我卡解冻好么，那些钱我都还你，我，我给福利院捐楼，成不成，姑娘？”
“谁知道呢？”慕回颜语气生硬，“我们认识两年多了，你从来没有跟我透过一点口风，连暗示都没有。”
“因为你每次以为我没钱给我买东西的表情都很可爱……我错了。”
慕回颜眼神像是要杀人，但向汶南知道她其实已经有点消气了，“哼哼”的笑了两声:“没想到你还会回福利院做义工，挺人美心善的嘛。”
谈到福利院，慕回颜的神色微微缓和，语气也平缓很多:“这里的大部分是遗弃的孩子和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父母的孩子，这几年因为政府扶持和社会援助经营情况好了很多，孩子们也有了固定的老师。我偶尔回来看看他们。”
“你讲的东西他们听得懂么？”
“听不懂，但这不重要，教育有延后性，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他们曾经见到了什么。”慕回颜敛着眼神，“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平台:有些孩子只是身体残缺，智力仍然完好，应该有得到教育和工作的机会；有些孩子被病痛折磨，我希望他们能多看看这个世界。这个社会需要帮助的人很多，我只能顾得上我能看到的。”
“你会成功的。”
慕回颜斜他一眼:“反正都这样了，帮我跟叔叔牵线，我看看能不能融到你们家的资。”
“行，我绝对不给你开后门。”向汶南扭头看她，目光里是很陌生的动容，“你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用了。”慕回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瓣轻抿，“你送我回家吧。”
“回刚刚那个福利院？”
慕回颜摇摇头，眸光里带着点笑意:“我给你指路。”
半个小时后，站在喷泉面前的向汶南:
“……啊？”
4
距江容微信上那句藏不住吃瓜笑容的“有情况啊”已经过去了很久，慕回颜和向汶南正式交往也已经有一年多。慕回颜最终还是实现了自己年少的目标，盐粒工作室作为南北科技下属的工作室，不纯粹和南北科技是上下属关系，而是在合作中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向汶南终究没能逃过给慕回颜打工的命运，每天忙得连轴转，不仅要敲代码，还得兼职美工搞页面，谁叫他多年以前戏谑了她一句“不懂时尚”。
慕回颜走出办公楼，日光耀眼，科技园区位置偏僻，路上行人很少。她垂眼看了一眼手机上蹦出的“一杯焦糖摩卡谢谢，我要那个拿坡里黄的联名杯子谢谢不要拿错了”无声的笑了一下。咖啡店里香气金黄，她提着两杯咖啡和一个大象灰的联名杯走在马路上，突然意识到整个世界的喧闹。
幼年未曾谋面的母亲，帮助过她的老人，安然离世的院长，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弟弟，她的爱人，她的生活。
oh:你到哪里了？
yeah:在楼下，马上来。
她的人生起源于恻隐之心，命运的火焰煅烧了她的心脏，让她成为一个强大的人，坚定的走在所有能看到盛放玫瑰的道路上。
外传:慕回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