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慕回颜的人生起源于恻隐之心。
华国落后的地方很多,地图上看,是星星点点的一片。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父亲让母亲把她泡进盆里溺死,母亲答应了,却动了恻隐之心,拜托妹妹将她丢到城里,城里人有钱,说不定能有一个女孩儿的容身之地。妹妹答应了,坐上离乡打工的火车,一边流泪一边手生的把她严实的包好,为此牺牲了自己唯一一条毛线裤。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一位拾荒的老人,凌晨三点的路灯照亮了女孩安睡的容颜。老人颤颤巍巍的从垃圾桶里把她抱起来,用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小拇指蹭了蹭她的脸,探出她的鼻息。女孩被送去当地的儿童医院。确认她只是有点感染和饥饿时,老人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但他无钱支付女孩的医药费和抚养费,于是女孩再度辗转,来到了当地最大的福利院。
那时的福利院里有很多女孩,姐姐们争相照看这个最小最漂亮的妹妹。女孩柳眉星眼,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哭闹,甚至饿了也不会哭,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人生最初的记忆是穿着统一白裙子的姐姐们,以及时常带着燕麦香气的院长阿姨。
彼时慕家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陈允礼眼神空茫,每天在家以泪洗面,慕成卓不得不想办法转移妻子的视线。福利院里没有和妻子相像的男孩,甚至连健全的都很少。正当他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寻找下一家的时候,被院长和姐姐牵着去读书室的她吸引了这个父亲的视线。他带她离开,那个时候的她还不懂分别的含义,被院长拎着手和姐姐们说再见。
新家很大,以前一个院子要住十几个姐姐,现在一整个家只有四个人。陈允礼抱着她嚎啕出声,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学着院长安抚别的孩子一样,小手抚过女人清瘦的肩背。
往事如梦不可追,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家人、新的生活。她开始学习礼仪和文字,学会分辨玫瑰中的霓裳和洛神,学着成为落落大方的大家小姐。但她不喜欢那些紧绷的西装和裙子,有一天,她问母亲,她可不可以回去看看以前的姐姐们,得到的回复是可以,只要你想,你就能去做。于是慕回颜如愿以偿穿上了牛仔裤和红马甲,在上学之余,如果她能按时完成学校和老师交给她的任务,她就有时间回福利院探望或者去别的福利院和养老院做义工。慕回颜开始理解金钱的意义,也就是那时,她自发的开始学习。她知道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来自命运的馈赠,她感恩并珍惜,但她想要的不只是这些,她要创建属于自己的公司,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2
慕回颜如愿以偿的考上了京大,这是华国的最高学府之一,汇聚了各个专业的人才。她像小动物一样游走在校园里,打听相关专业的绩点第一分别都是谁,藉此认识了徐??,以及,向汶南。
他们同是计算机专业的新生,虽然不是一个班,年级公布的排行上他们却追得很死。慕回颜的目标是四年绩点第一和奖学金,可能向汶南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两个人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却这样暗暗争斗起来。京大图书馆一楼北和二楼南永远有两个角落亮着灯,两个人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把还在享受大学生活的同系同学远远甩在了后面。慕回颜报名校内竞赛,向汶南就报名校间竞赛,慕回颜于是一鼓作气冲到了决赛摘了最佳创意和综合第一两个奖。两个人从大一斗到大二,从本专业比到公共课再到小组作业和各种竞赛,斗到整个计院每一个人不知道这俩在较劲,最终还是向汶南率先认输,挑了个没课的下午专程托人问了慕回颜的课表蹲她下课:“姑娘,打个商量,单学期你第一,双学期我第一,成不?我已经快两年没在五点之后起床了。”
慕回颜神情淡淡:“你可以认输,或者赢过我。”
“你这么比就不累么?”
“累,但是能赢过你就不累。”慕回颜给了他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我要当就要当第一,不用任何人让着我。”
向汶南目瞪口呆,没见过好胜心这么强的人:“你家里也考不到第一就不给你生活费?”
“没啊。”慕回颜一顿,目光上下扫了扫。男生身高腿长盘靓条顺,一身卫衣牛仔裤半旧不新,胜在干净整洁,“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
“纠正一下,是考不到第一就不给生活费。”
“我不跟生活有困难的人争。”
向汶南眼睛一亮,慕回颜跃跃欲试:“是这样,我打算毕业后自己创业,你要是答应进我的公司工作,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我全包了,怎么样?”
“这都过去两年了我亏死,而且你这公司还什么都没有呢。”向汶南嗤笑一声,“上次你比赛演讲的生物网络概念视频我看了,天花乱坠讲了一通,实际上在现在的硬件环境下根本没法实现,跟着你干说不定哪天公司就倒闭了。”
慕回颜白眼一翻:“就你还说我,你以为你的比赛视频我没看么,写个循环模块输出效率低得要死,要是让我来运行效率起码提高一倍。”
“空口说谁不会啊,有本事你写啊。”
“写就写,正好晚上没课,你脚本给我,分分钟改给你看。”
“好,改不出来你的生活费就归我。”
“瞧你那点出息。”慕回颜一米六五的个子硬是拎着人走,“跟我回去取电脑,输了你以后就管我叫妈妈。”
为了避免“临阵脱逃”,慕回颜不得不在向汶南上路取电脑时等在男生宿舍门口;同理,慕回颜上楼拿充电器时,向汶南也不得不缩着脖子等她。慕回颜背着电脑手机pad耳机和两坨充电线下来时向汶南正立在宿舍门口的树旁边cos电线杆子,一见到她就大叫一声:“我忘记拿手机充电线了。”
“用我的。”慕回颜又把人拎起来,“去图书馆。”
虽然嘴上说着很简单,可向汶南毕竟是跟她争了两年绩点第一的人,他的实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慕回颜戴着防蓝光眼镜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修改代码,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自习室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终于在天光大亮之前顺利运行。慕回颜动了动敲代码敲到麻的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向汶南,过来看我改的程序。”
“向汶南?”
向汶南没有骗她,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过充足的睡眠,早在慕回颜修改的第四个小时就水灵灵的睡死过去,中了蒙汗药一般叫都叫不醒。慕回颜熬了个大夜神经烦躁,收拾好东西就扬长而去。
被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叫醒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多人投诉“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素质来图书馆睡觉”。向汶南迷迷糊糊把电脑夹胳膊底下带走了,出门左脚绊右脚就摔进了宿舍温暖的被窝。等他好不容易睡足已是暮霭沉沉,向汶南顶着个鸡窝头,手机低电自动关机,电脑一打开就飘下来一张便利贴,一行公整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叫妈妈”。
向汶南喜提旷课一整天,由于跟慕回颜军备竞赛,旷的甚至还是给教授写过邮件旁听的课。据当事人所说,那天所有住在三栋的男生都听到了来自向汶南的嚎叫。
再次见到向汶南是在一天后,此时慕回颜已经连轴转了将近六十小时,由于一时好胜心冲昏了头脑,慕回颜花了一整晚做“无关”的事,白天又一整天的课,她不得不再熬一晚以弥补落下的作业进度。向汶南一脸冷酷的站在教室外面:“我找慕回颜。”
然后慕回颜就飘也似的出来了。
“你,”向汶南一脸嫌弃,“你不会连宿舍都没回吧。”
“一到四代计算机分别是电子管晶体管集成电路大规模和超大规模集成电路。”
向汶南唇角一抽:“……真是熬傻了。”
下一秒,慕回颜上下眼皮一合,直挺挺的睡了过去。
暮色四合,耳边传来帘子被拉开的声响。慕回颜眼前朦朦胧胧,恍惚间好像被人扶着坐了起来:“醒了?”
“……嗯。”
“来吃点东西。”
慕回颜用力皱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终于清醒了一点。她认出这是学校的医务室,向汶南给她搬了个小桌板,从食堂打来的白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打结的塑料袋里装着榨菜。
向汶南给人把盖子掀开后就坐在旁边开始玩手机。慕回颜安静的喝完粥:“谢谢。”
“就一个第一,犯得着这么争么。”
慕回颜垂眼:“就算不争第一,这些也是我应该在对应时间段完成的任务。”
“医务室的医生说你连续熬夜,低血糖,还有轻微的胃溃疡,你平时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慕回颜别开眼神:“我只是那天着急赶工忘记了。”
向汶南气笑了:“我可不信你一天没吃饭就胃溃疡。”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那天你在图书馆睡得那么死,我怎么都叫不起来,你敢说你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提到那天,慕回颜眉心一跳,“我手机呢,现在是几号。”
“很荣幸小姐,你也睡了一天。”向汶南随手一抛,谢天谢地他们俩的手机充电线可以共用,“——别担心,我帮你请了假。”
慕回颜接住手机:“你有这么好心?”
“别这么看我,好歹你也帮我请过假。”虽然慕回颜只帮忙请了他们有重叠部分的课程,而他则到处托人帮她请了一整天的假。向汶南轻呼一口气:“我真是挺佩服你的。”
慕回颜挑眉:“看过电脑了?”
“看过了,你的结构确实很厉害,我都没想过还能这么叠。”向汶南眨眨眼话锋一转,“——不过我试着运行了一下,感觉也没快多少,综合来看,还是我的算法更有性价比。”
慕回颜扭头给了他一个很不走心的笑容,暗自翻了个白眼把那句“你也不错”咽进肚子里。
向汶南越说越起劲:“说真的,我感觉你很厉害,就是综合考量不如我,要么以后我创建一个公司,你来给我打工吧。”
“谢邀,我从不做这样的事。”
向汶南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她:“你觉得我没有领导你的能力?”
慕回颜微微一笑:“你可以继续和我竞争,直到彻底打败我。”
“……那还是算了,这两天你睡着我不知道有多惬意。”向汶南打了个哈欠,“打个商量,给个原始股份?”
“想得美,股份没有,生活费全包。”
向汶南伸手和她击掌:“一言为定。”
3
向汶南花钱意外的大手大脚,加上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永远都半黑不灰的鞋子,很难不联想到什么爸走妈凉或者一大帮极品亲戚之类的苦情剧本,因此慕回颜也没说什么,仍旧只是每个月把钱打过去。只是慕成卓检查副卡流水的时候品出了什么别样的意味,旁敲侧击她有没有在大学里染上不良嗜好。
“我投资了一个大学生,不出意外的话,他能回报比我付出的多得多的东西。”慕回颜并不避讳谈这个话题,“我觉得红颜也可以拓宽一下业务,哪怕是资助中专生,那些家境不好的孩子也应该上学。”
“我知道了,你这次回来也要去做义工么?”
“嗯,我想回去看看。”
自从两个人达成和平共处条约,慕回颜的作息明显阳间了不少,尽管还是很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熬夜和低血糖晕倒的情况,何况陈零初还天天打鸡血似的过来给她送饭。眼看着马上就暑假了,慕回颜交接完手里所有东西,预定了三张回临川的机票。
这些年福利院里的孩子走了不少,幸运些的找到了领养家庭或是长大了外出工作了,不幸些的则是去世了。被遗弃的很大一部分孩子都有遗传性的疾病或者残疾,尽管红颜基金会这些年一直在提供医疗援助,相对一部分也活不到成年。慕回颜每次回去,熟悉的面孔都在变少,新的面孔又逐渐增加。院长的身形佝偻下去,已经到了不得不拄着拐杖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