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从小到大活得都很容易。
研究员母亲,教授父亲,他从小就展现了过人的天赋,从小学到中学一路跳级。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这样一路跳进大学继承他母亲的研究员事业的时候,他的母亲于砚月取消了他的高考报名,毅然决然的辞去了在研究院的工作,带着他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徒步休学旅游,并要求他不许跳级,什么年纪就乖乖待在什么年级。那三年他亲眼看到了很多东西,他逐渐真的理解了“季风气候”“伯努利原理”和“焦糖反应”。当他回到紫京重新入学,母亲给了他一本《古诗十九首》,蹲在他身前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才真的学习。
可是这里面的诗我都背下来了。
那你真的理解它们了么?
他想说他理解,但三年的徒步让他目睹了太多,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和消化,但他已经开始窥见人类巨大情绪的一角,所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于砚月给了他一个带着皂角味的拥抱,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新学校。
“不许用课本上没写过的公式做题,不许用课本上没出现过的单词写文章,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话进行交流,不能骄傲、浮躁和轻蔑,我曾经教过你什么?”
“尊重所有人的所有选择,坚持自己,尝试理解。”
“很好,过去和他们交朋友吧。”
母亲回到了研究院,三年的空窗对她来说似乎不算什么,区别在于后来有时她会亲自接他放学,询问他每天在学校都发生了什么,父亲出现的频率也明显提高,更偶尔的是黄昏下两人同时出现在校门口来接的家长队伍里,三个人像石阶上的凹凼,慢慢走过那条已经走过千百次的路。
因为成绩优异,徐??很早就确定了保送。班主任告诉他可以不必来学校的那天,他低头看向办公室地板上熟悉的裂缝,那条缝三年了都没有人过来补,他恍惚间有种自己又回到当初那种状态的错觉。
成年的第一个暑假他是在母亲的研究院家属楼度过的。
京大包容开放,汇聚了全国各地优秀的学子,很多交换生和留学生也将京大作为第一志愿。徐??选择了数学系,因为母亲曾告诉过他,数学是工具学科,搞研究不可以不会数学。
三个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有的来自香川,有的来自素城。徐??坐在上铺默默听着他们自我介绍,每听到一个地名就能对应当地的气候。当他们问他来自哪里的时候,他回答紫京,他们都以为他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因为他看上去冷漠、孤僻、不合常理。在他眼里没有孤立一说,但也确实谈不来,不过这不打紧。父亲徐正廷那天检查邮件,发现收到了亲儿子的旁听申请,理由是感觉有点回归的前兆,前来拜读《古诗十九首》,一下子气笑了,红叉驳回,上书:读书心不诚,不如不读。然而除了他还有别的汉语言教授,徐??最终还是如愿以偿蹭到了课,不仅如此,还蹭到了很多公共课。也就是在此期间,他认识了计院的慕回颜。
慕回颜其人,利欲熏心。一开始发现他们总是选到相同的课还以为是什么带有窥伺意味的跟踪,后来发现他是数学系绩点第一立刻软化态度,得知他未来打算做研究不准备进任何公司后又光速冷漠。这时大一即将结束,徐??听完又一节现代诗鉴赏正在收拾东西,慕回颜没有征兆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她眉眼昳丽,语气温和,“你有空帮忙做个家教么?”
徐??头也不抬:“我讲题一般人听不懂。”
“那不巧了嘛,我就是想让你把我弟弟教成不是一般人啊。他说想考京大,我想只有考上了京大的人有资格教他,而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是纯理上来的。”慕回颜笑眯眯的道,“我弟弟很乖,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好的。”
对此徐??不置可否,反正马上就是暑假,闲来无事去一趟临川也不是不可以,实在不行就当是旅行。
那是他第一次去临川,方向感很好的完全没迷路。佩戴百合花胸针的管家迎接了他,隔着一座抱罐女神喷泉,花园里白色头发的少年夺人视线。
“那是……”
“是小少爷,也是您的学生,他叫陈零初。”注意到他的视线,管家温和的笑着,“请放心,他的身体很健康。”
“我去看看他。”
管家从善如流的接手他的行李箱,并不意外对方的反应,毕竟少年有一头纯白的头发:“请便,有需要随时叫我。”
那是一个夏日的上午,阳光鲜艳的从花瓣上撒下来,玫瑰藤攀爬的拱门开得正盛。陈零初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回头看向他时发梢有微风拂过,送来一阵玫瑰的香气,让他无端联想到在芬兰曾经触碰过小鹿新生的鹿角。
“姐姐经常和我提起您,”陈零初手底下还压着试卷,“我不算太聪明,所以……”
“没事,我会尽力。”徐??站到他身侧,“怎么在太阳底下写字。”
“因为管家说晒太阳可以补钙。”实在惭愧,本来应该昨天完成的试卷因为最后两题实在没看懂,陈零初只好一边晒太阳一边做卷子。之前的家教布置的作业他还没做完,新的家教已经送上门。
徐??默不作声的移到另一边:“这题?”
“嗯嗯。”
少年很乖的往另一边斜了一点方便他看题:“是之前的老师布置的,高二分文理,她说纯理要想考京大,这种类型的题一定要眼熟。”
“用放缩不等式。”
“嗯?”
“放缩不等式。”
“……”陈零初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什么是放缩不等式?”
徐??微妙的卡了一下,随后抽了他的笔,在试卷上画出几个图像:“用这个证。”
陈零初再一次沉默了,小片刻,他仰头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太阳晒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徐??落后他半步,看他把试卷和草稿纸抱在胸前:“别跑那么快。”
陈零初回头冲他一笑,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没事。”
是得了癌症么,还是其他晚期的病,居然能跑能坐,心态还这么好,简直像是回光返照。徐??想,他甚至可能活不到高三开学。
怀揣着对艺术品破碎的隐喻,那天晚上室友人生第二次和徐??说上话,以电子通讯的方式。徐??详细的询问了要怎么和比自己小的人相处以及高中考纲的知识点。好在室友都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三个大男生围着一部手机给他出主意,一直聊到晚上十二点。而当室友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高中考纲的时候,徐??抿了抿唇,目光有些飘忽:
“在给朋友家的弟弟做家教。”
徐??一连住了两个月酒店,生活费严重超标。然而当于砚月知道他是去做家教之后只是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要不要考虑线上教学或者短租个房子,而徐??给出的答案是向陈零初要到了联系方式并且每个月都飞过去几次。除此之外,他开始兼职做讲课视频,京大保送的噱头很唬人,徐??从别人那里积累给普通学生讲课的经验,再改版教案优化例题给陈零初讲。陈零初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类学生,但他很刻苦,前几任家教老师也确实给他打好了基础,渐渐的,他习惯了徐??讲课的方式,不再是连放缩不等式都不知道的小白——尽管知道和用完全不是一回事;徐??则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取代了其他老师的位置,不仅讲数学,也讲英语、物理和语文。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徐??给他发了零点的新年快乐,陈零初回了他自己一家人的新年合照和年夜饭,徐??犹豫片刻,也把自家父亲做的红烧鱼和母亲做的糊炒土豆丝拍了过去。这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时刻,于是冬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到来。陈零初“出人意料”的活得很好,高强度的活完了高三。
徐??很早就打算请假去送陈零初高考,因此还询问了室友请假和找代课哪个好操作一些,却见老大表情微妙,三个人把他团团围住:“其实我们早就想问了,你每个周末定时定点的玩消失,现在还要逃课,你小子是不是恋爱了?”
徐??神色莫名:“不是啊,我在做家教。”
“胡扯,哪有需要坐飞机过去的家教,你不是一直都是上网课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