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月看着她。
这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是看着那把刀,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她把自己折磨得不像样的女人。
心脏先是麻木,接着泛起一阵酸楚。
两年前,是温予棠用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向光明;两年后,温予棠自己却一直留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里,靠着这些念想撑着。
谢泠月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是温予棠期待的动作。
她的瞳孔因为期待而放大,她甚至主动挺起胸膛,闭上眼,等待着利刃落下。
然而——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密室里响起。
那把沾着红泥和两人体温的美工刀,脱离了谢泠月的手,重重的摔在了水泥地上。刀刃弹了两下,滑出一段距离,最终不动了。
温予棠的身体猛的一颤。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前的一切,混合着泥土与血腥的气味,像一张巨网将她笼罩,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温予棠缓缓的睁开眼,眼底的狂热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以为谢泠月是嫌脏。
以为谢泠月连对她动手的兴致都没有,连最后的处刑都不屑给予。
“……脏。”温予棠低声说,声音很轻。
她忽然慌乱起来,手忙脚乱的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那双原本想碰谢泠月裤脚的手猛的缩了回去,藏在身后。
“对不起……我……我不该让你看这些……我不该弄脏你的眼……”
温予棠想要往后退,想缩回黑暗的角落里去,把这一屋子的疯狂和不堪都重新藏起来。她不敢看谢泠月,觉得自己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只会让人恶心。
她高烧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双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红痕。
就在她试图爬回阴影里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滚烫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却很稳。
温予棠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别碰……有泥……脏……”
“起来。”
谢泠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泠月……”温予棠还在抗拒,她不想让谢泠月碰到现在这个肮脏的自己。
“我让你起来。”
谢泠月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她弯下腰,不管温予棠身上的真丝睡裙已经被冷汗和泥浆弄得一塌糊涂,也不管那股混杂的味道有多冲鼻。她一把揽过温予棠的腰,手臂发力,强硬的将这个快要失去意识的女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温予棠因高烧和精神消耗,身体软得站不起来。被拽起来的瞬间,她脚下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谢泠月身上。
红色的黏土蹭在了谢泠月干净的白衬衫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痕迹。
温予棠惊恐的看着那个污渍:“衣服……脏了……”
“闭嘴。”
谢泠月皱着眉,不再给温予棠退缩的机会。她几乎是半抱着温予棠,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
温予棠想去扶旁边的解剖台,却被谢泠月一把拍开手。
“别碰那些东西。”
谢泠月克制着自己,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那些令人窒息的疯狂。她只是目视前方,盯着那扇透出走廊灯光的门缝,那里是唯一的出口。
“走出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温予棠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看那些。你也别看。”
她用力撑住温予棠下滑的身体,感受着怀里那人高得吓人的体温。这一刻,她成了引路人。
她拖着温予棠,一步一步,艰难的离开了那个密室。
“砰。”
沉重的书架暗门被谢泠月反手重重关上。
随着锁扣咬合的声音响起,那个充满疯狂的世界,被再次封锁在了黑暗里。
谢泠月只把那个活生生的、还在喘气的温予棠,带了出来。
……
主卧浴室。
暖黄色的灯光取代了白灯,热水声盖过了那些哀鸣。
谢泠月把温予棠放在了浴缸边的软榻上。
这里是温予棠的私人空间,干净,奢华,带着海棠的香味。与楼上那个地狱简直是两个世界。
温予棠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她靠在软榻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没了精神,只有嘴里还在不停的小声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别走……别讨厌我……”
谢泠月没有说话。她转身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她没有叫王琳,也没有叫任何佣人。这种时候,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温予棠这个样子。
这是她们之间的烂摊子,也只能由她们两个人来清理。
她挽起被弄脏的白衬衫袖子,拿起一块柔软的毛巾,浸入热水中。
谢泠月抓起温予棠那双还在破坏泥塑、甚至想握刀自毁的手。
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本该是签合同,戴珠宝的手。可现在,指缝里全是干涸的红泥,还有几道被美工刀划出的血痕。红泥卡在指甲缝里,看上去像是干了的血。
温予棠的手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藏。
“别动。”谢泠月抓紧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她将热毛巾覆盖在那双冰冷脏污的手上。热气蒸腾,让温予棠打了个寒战。
谢泠月低下头,神情专注,一点一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那些红色的泥垢。
那不仅是泥。那是温予棠的疯狂,是她的执念,是她在这两年无数个日夜里独自咀嚼的痛苦。
现在,谢泠月正在把它们一点点擦掉。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红色。谢泠月倒掉,换水,再擦。
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些痕迹全部消失,露出了温予棠原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和手背上那道刚拆线不久的粉色伤疤。
随后是脸颊、脖颈。
谢泠月拿着毛巾,轻轻擦过温予棠满是冷汗的额头,擦过她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她干裂苍白的嘴唇边。
指腹不经意间蹭过那柔软的唇瓣,细腻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麻,迅速收了回来。
温予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僵硬的任由她摆布。直到那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一种巨大的委屈才终于决堤。
热泪混合着毛巾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毛巾下传了出来。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发出带着痛感和温度的哭声。
谢泠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掀开毛巾,而是隔着毛巾,轻轻按住了温予棠的眼睛,掌心传递着暖意。
“哭吧。”谢泠月的声音低低的,在这个充满水汽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温柔,“洗干净了,就没事了。”
……
洗去了一身泥泞和疯狂,温予棠被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塞进了被子里。
但今晚还没结束。
高烧夺走了温予棠总裁的外壳。此刻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精神崩溃的病人。
谢泠月刚想起身去拿退烧药和水杯,衣角就猛的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拽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别走……”
温予棠烧得满脸通红,那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满是恐惧。那是怕被遗弃、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的恐惧。
“我不走。”谢泠月停下脚步,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去拿药。你发烧了。”
“不要药……”温予棠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很固执,“只要你……别丢下我……别把我关回去……”
“关回去?”谢泠月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谁要关你?”
她还陷在刚才密室的阴影里,以为谢泠月要把她扔回那个黑暗的盒子里去。
谢泠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握住温予棠的手,耐心的掰开她的手指,然后立刻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上安抚。
“没人关你。这是你的房间,我就在旁边,哪也不去。”